Ah Meng@Ah beng..亚明有着千变万化的面孔,不是无脸见人,而是不顾现出户山真面目,以免使人言之面目可憎,因为世人均以虚假嘴脸相处外,背後均拥一把厉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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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4, 2013
心头与豆豆
荒山夜冷
心头与豆豆
夹着隆隆声,巨浪曲卷而至,从几十丈高的巨擘力
量,往下一擘砌开,洒得人一身湿。黄昏沙滩尽头一男
性涂以夕阳肤色在裸奔………。
早晨脑袋湿得昏沉。
“豆豆,我又梦到你的叔叔……。”
“妈妈,别胡思乱想,待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顺
便验你的血压,上次医生给你的安眠药还有吗?”
“唉,………”是一阵长叹的无奈。
厨房的录音带却卷着杜德伟的歌声。
“求其一生一起能,你上路多么美,而言爱誓长青不死………。
BECAUSE I LOVE YOU……。”
圣诞节前夕的一个夜晚,豆豆,未婚夫杰西从百货公司出来,大包
小包的,正从停车场退车不小心轻撞一酒醉老头。老头看似饮多还沉于
醉梦中。
“老伯,你没事吧……。”杰西立刻下车把老人扶起。
“要不然我送你到医院……。”
“不要紧,没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老者怆惶爬起,还好只是
跌了一跤,只伤及外皮。
在回家的路途,杰西一直感到那老者好似很面善,只是一时想不起
。
想了几天后,杰西提起那夜撞倒老头的事才恍然大悟笑着对豆豆说
:“我老是感到那老头面善原来他长得像你……。”
“别胡扯,世界上相像的人多的是我同事也说我像安妮公主。”
豆豆说者一笑,其实那夜看到杰西在扶着老头的时候,第六感也在
告诉她,他们好似在那儿见过,面孔那么熟悉。只是想不到杰西亦有相
同的感受。
豆豆想着,逐渐陷入迷惑的感受,也许在梦中,对啦,那迷迷糊糊
的梦境,遮上了一层白纱布的面孔……。
“豆豆,你的报告打好了没有,上面已催了几次……。”她的同事
在耳边一提,把她拉回地地答答打字声的办公室。假期之后,桌上又堆
了一批文件,再也不允许她胡思乱想……。
杰西一早赶到医院采访昨夜街头暴毙老头新闻,尸体早已推进殓尸
间准备下葬,由于死者没有亲属,警方联络不上有关人士,死者身上只
搜到生前发黄登记照片。
杰西有点泄气照也不瞧赶写了简要几句,给编辑部发稿,隔天在报
内版下边刊出与痔疮广告挤在一块,毫不起眼,因为死者只是一只徘徊
夜间的醉猫,只是死者李心头,那□□有神眼力的遗照与新闻好似风马
不相及。
雨,不断地下着,阴暗云层把沿海上空围得灰沉。
明天又是清明节了,妻在厨房后段理着明天拜山祭品,只有一小遍
猪肉、一只白斩鸡、米酒一小瓶。整个午后随着清明时节来临显得宁静
,只有风吟,刮得沙里窗外,沙沙着响。
“别忘了,多烧些银钱给心头”张德关细声地。几乎连自己也没听
到。妻表面没什么,其实哀伤在心里。早在几天前她已到镇上买得七七
八八,而德关又死性不改到凌晨才回来。准是昨夜又到狗叔那儿喝酒、
赌钱。
说也真的,这个渔村根本没有什么娱乐,过去几个月还来了电影船
,在镇上大家凑足几块钱,便可看一部李小龙华语片,一部英语牛仔片
,自从有了电视绿像带后。只要一家到埠外租借一片,大夥轮流看,电
影船就自然被淘汰了。
德关一家子,虽然居于祖先遗留的破木屋,却是准过个穷日子。自
从妻嫁过来后,也就随着受苦挨定了。
“别忘了,明天拜山祭坟,带豆豆……”德关又自讨没趣在妻背后
说,打断了她的思路。
“知道了………”妻手里依旧忙着整理祭品无心地应着。
她心儿在嘀咕,那天死去为什么不是德关,偏是心头,想到这里,
眼眶不禁湿了起来,连手中摺着的银纸也模糊起来。
那年李心头,只身到这渔村,看有散工可做,可是一呆,却呆了一
辈子,正苦于无地方住宿,巧遇在狗叔做杂工的德关。
“反正我家后的柴房没人住,租给你廿元一个月,可不包伙食……
…就这么决定了。”
李心头,取个怪名,来自远离渔村一百多公哩外大埠头,有人谣传
他是避私仇,逃到这里,年纪轻廿出头,是个性情开朗,满身长得肌肉
结实,手臂上印有刺花青年,他一搬进德关柴房,只背一简单包袱,德
关一家子多了人,他算热闹许多。
由于德关性喜杯中物,偶而也与心头乾两杯,两人话一多,也便投
机起来,而心头的人缘关系不错,来了不久就在渔村跟大夥混熟了。不
久,德关与他关系也似兄弟,况且心头人也随和,不像人所说的烂仔。
德关心地忠厚老实,每次心头随渔船出海,作工回来手中总免不了鱼虾
海鲜,每次交给小妹子总是那句话。
“嫂子,待晚上德关兄回家,煮了下酒……。”
小妹子嫁到德关家里来屈指一算,也足足三年,左邻右舍,那些八
卦的,每次碰头总是喜哈打招呼,总之有意无意,往她肚前一瞧,在背
后细声议论。
“小妹子,人长得标致粉白,家务又做得整整齐齐,不知为什么上
天那么不公平,也不赐个胖娃娃给他抱抱。”
虽然市咒八卦,却多少抱以同情眼光。
“为什么不到市区给老君看看,现在医学发达,只要一检查,花点
钱吃药就行了。”
“你没看前阵子张家媳妇就是镇上服了老君的药,现在小孩都两岁
,也开始叫爷娘了………。”
听到这些刺耳的长这短语,小妹子不免脸孔上,一阵红白,不知要
往那儿搁最后还是那句老话。
“德关哥说,我们家里穷,养不起小孩,现在不想要……。”说着
也自感到脸红耳赤,连颈□也跟着发烧。
“德关哥,邻居二嫂子说,前村阿拓老婆又生了,说家里养不起这
么多个孩子,想送给人,我想不如我们………。”
“唉,人家阿拓老婆生孩子关我们什么事,快到厨房把饭烧,待会
儿我还要到镇上去。”德关无心的应着,就一下子把话题打叉掉。
今天镇上因端午节,提早收挡,德关也早些回来,而德关回来只顾
着冲凉、吃饭后又到狗叔那儿跟那些猪朋狗友栏赌。只剩小妹子,独守
空房,对着煤油小灯痴痴凝视鱼村夜色,除了阵阵海风低吟,就是那冷
清寂寂。
小妹子是在明媒正娶过门,当初闻及德关人老实又忠厚、又勤力干
活,那还不错,但人老实忠厚,勤力干活又有什么用,除了每月领取低
微薪水外还不是一样穷。
当初新婚嫁过,两口子也算恩爱,只是德关为了生计要早出晚归,
夜间归来住宿外,家对他只是幢夜归的客栈。
每晚期待丈夫在外回来,好想把整天闷于心中闷话,向枕边人倾诉
,只是德关那副缺乏温柔德性,一上床也没两分钟,便呼呼入睡,留下
辗转不睡的小妹子,唯有编织寂寞心事,诉向漫长的夜。
每当夫妇两灭橙就寝,躺在床上一点温存也没有,热忱刚一烧起就
;倏然的消失,真叫小妹失望,可是德关每次总是那句话。
“我今晚太疲倦了,不行呵……。”
“唉!唉!完了、完了”才这么轻轻一接触,对方立刻招架不住,
立刻跑下床手握下体奔出房外。在这民风朴实思想封闭的渔村有谁知道
小妹子的苦哀。若是硬来强求,又苦于女人的自尊,小妹子并非窑子里
的姑娘。
每次听到邻居提起抱娃娃的事,先是还顶热心,久而久之也就麻木
了,人也显得沉默烦燥,也不只一次妻在德关面前细心直言,要他到镇
上看医生。
“唉!你看我那有空再说我身子还顶硬朗,看什么医生………。”
没有知识的丈夫总是这么的应着,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傻,还是为了面
子问题,那里顾得妻的感受。
只是妻在长期忍着无名寂寞,遂渐消瘦,好似一朵枯萎的花。时间
过得真快,风雨岁月又一年,只是夫妻俩在生活中也显得不对劲似像是
一对贴错门神,先是呕气后显得渐隔膜,话题也越来越少。德关依旧喝
他的酒、赌他的钱几时酒醉夜归妻说了几次,大吵后也懒得理,管他醉
死在半路。
年初,家中来了房客,心头,算是给家中添了一份热闹,因为心头
年轻力壮,除了日常随渔船出海收买鲜鱼外,若是风两季节,风浪大,
也就闲在家里,闲得无聊,他会帮小妹子劈柴,修屋、看那屋尾后的旧
砂里碎片,在他细心整修下,雨季再也不漏水了。
说心头,是德关房客,其实在和睦久居下,大家也像一家人亲密。
心头每月房租照付区区廿云,也只能给小妹子多添点私房钱而心头那心
热肠直,甜口直叫大哥、嫂子、不知的人还以为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逐渐小妹子性格也恢复了开朗,而德关自小家中孤独一人,心头在
他生活中出现,也真把他当着亲弟弟了。而心头往后与人交谈也以我大
哥、我嫂子,代替了昔日的称呼。
有次心头发高烧昏睡三天三夜,渔村没有药房,大妹子只好赶到填
上买了几贴中药以土锅炖烧给心头喝。喝得心头热汗流湿满身,呼呼入
睡,为了避免风吹衣湿伤寒,小妹子也顾不了男女之嫌,帮他解衣擦身
,弄得自身也香汗淋尽,映入眼廉尽是肌肉结实的男性胴体美姿心中不
免涌起一阵炽热脸红的感受,还好心头在昏睡中,否则不知如何是好。
那年过节,心头还从渔船上带回不少鲜鱼,他甚至还亲自下厨大显
身手,引得一家人乐乐叫好。心头在外工作的污衣底裤本是自洗晒乾,
但有时出外也劳大嫂代收,有时嫂子在家闲空,也难免到心头房里,把
凌乱的卧室收拾乾净。引起心头一阵内心感激,自从那次病后,他心里
就一直感激这个关怀又体贴的嫂子。
心头家居外地,自父亲气死母亲,自小他就在被欺凌的心灵下长大
,大哥大嫂对他的心意,恢复了他对人性尊严的信心,也逐渐削弱他那
倔强叛逆的性格,因此,村里人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其他一无所知…
………。
心头在外替人收购鱼虾,收入也不错,他也自动加卅元房租,算是
他对德关家人的一点心意,不久之后,他也与几个伙计合夥买艘旧渔船
,从此再也不用替人出海收渔那么辛苦,而德关依旧在杂货店出卖劳力
,喝酒赌钱。心头有时看不过眼,本想叫他过来与大夥一起工作,只是
生性敦厚的德关,依旧离不开他工作已久的杂货烂摊。
有晚德关睡到深尿急,朦着迷糊小眼想出外小解,身边一模,怎么
床上只有自己空荡一人,以他习惯漆黑眼力,熟习家中周围环境,就是
黝黑不点灯也照样看得一清二楚。
唉,夜已这么,难道妻子还在厨房忙着,他心中一震,根本不可能
,是否发生了什么意,顿时整个人清醒起来,于是蹑脚到漆黑厨房巡视
一下,除了夜虫螅蟋鸣叫声外,什么也没有,他本能地轻叫妻子的名字
,但往前一瞧,租给心头的那间柴房还有微弱的煤油灯。灯光,门也半
开,好似有人细声在讲话,传来吃吃的笑声。
待他走近房门一听,却是什么也没,有过了半阵子偶而随风传来人
的气喘,夹于男人深沉的呼吸,借着微弱灯光,虽然瞧不清蚊帐内的绮
丽风光,但那掉在床外地板熟习的拖鞋以及那震动却跌吱咕着响的木床
,门外的德关,第六感在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脑海忽然映着,潘金莲的故事情节,那可怜的武大郎举着刀在挥
舞着,本能气愤地奔到厨房拿着菜刀想闯进去,大呼奸夫淫妇,他也听
过捉奸捉双,捉奸于床的故事,随着眼前一乱,妻子艾怨的眼神立刻呈
于黝黑眼前。
“德关哥,邻村那二嫂的孩子想给人,我………!”
“德关兄,你不如到镇上医生那里诊断,现在医学已很发达,前村
阿王自从吃了医生特效药,她嫂子早已怀孕,听说不久就要坐月啦……
………。”
德关不是没想过,上次村里马来渔夫到了镇上也买了几根“东甲亚
里,”德关也要了几根,背着人在店后煮了一大碗,只是不见效依然垂
头丧气。
“大哥,大嫂………”是心头心直肠热的招呼………什么武大郎西
门庆这些人物一晃晃在眼前闪耀而过。
德关整个人软弱,像斗败公鸡,手中握着菜刀几时掉于地板也不知
,只知那天早晨,天没亮,便匆匆到了镇上。
“阿关,怎么怎这么早,是否昨天睡不好,天气热还是跟老婆吵架
………。”咖啡店老板才摊开木板店门在打趣。
“别噜苏,先跟我泡一杯浓浓啡乌。”
桌上不久摆了浓浓冒香的咖啡乌,德关无神地望着。
心头也在凌晨四时走在德关之前随渔船出海,留下寂静的屋里,而
小妹子心情似雨一洒花,花就红,只是她一时却忘了昨晚菜刀搁在那里
,而小妹子心情似雨一洒花,花就红,只是她一时却忘了昨晚菜刀搁在
那里。
德关一向把心事搁于深沉心坎的人,依旧与心头碰面保持原有的君
子风度,只是心中好似有个结久久不能解开,令他颓□,只是每当子夜
时床上空荡,心情突失落的感受。
有天午后,趁心头出外,屋里只有妻子一人。
“我想到镇上看医生……。”德关有点尴尬,吞吐地说着。妻以惊
奇眼光瞪着丈夫,以女人的敏感,她也八成偷偷地猜到是怎么回事。镇
上回来之后德关整个人几乎跨了下来,他所担心的事终于实现了经过了
医生的检验证明。他得了先天早泄、
“怎么办,真的没有救了………。”他乞求地问医生。
“不要紧慢慢来,还有希望不要紧张,最要紧对自己要信心。”医
生同情地望者他。
过后,妻还到药铺买了些中药补品。“我看我们还是离婚吧……”
心地忠厚的德关终于向妻子摊牌,小妹子看丈夫一副颓丧心情深矛盾地
告诉他。
“反正我们都生活将整十年,什么苦没受够,若是要离婚我早就离
了,你不知全村人笑话吗?若是离了婚还能在这里呆下去吗?”
究竟女人的想法比较长远,在那风气闭塞的渔村,若是发生这样的
案件,不轰动才怪!到时大家的面子不知要往那儿搁。
心头呢?他是个聪明人,德关与嫂子的脸色表情,他也深知一二,
只是对方不摊牌,他当然不表态若是搬出住,村里人总会捕风捉影,也
有蛛丝马迹可寻,而每次与嫂子温存后,他眼前总是闪着怒火,好似要
把这对狗男女葬于火海。
“外面世界很大,我们不能偷偷摸摸过一辈子。”
他以试深的口气。
“你不知、你的大哥虽然每次都酩酊大醉,在名份上总是我的丈夫
,再说他人老实忠厚,在外受气总闷在肚里,不吭一声,若是我与你远
走高飞留下他一人怎么办。”
“总之,我们不能一错再错………”说着小妹子突然扑在心头怀中,
呜咽起来。
小妹子的古老想法,怎样也摆脱不了德关,她依稀记得死去母亲的
话,将来你嫁给李德关,是李家的人,就是死去也是李家的鬼。
而德关过节,德关总是对妻子说:“留碗鸡汤给小弟喝,他在外头
风吹雨晒辛苦……。”也使小妹子怎么心也横不起。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表面没有什么,可是心情却异常复杂地活着,
德关依旧早出夜归,家中只留下小妹子心头。心人心胸多忌地盘算丈夫
是否故意放她一马,还是突来一个………,小妹摇着扇子对着冒烟跳跃
着的火炉,痴痴地想。
年尾的季候风,不知如何这么长,浪又大,由于渔民久不出海,镇
上生意也陷入困景,老板只坐于店门唉声轻叹,连德关忙碌生活节拍也
受影响,无聊地拍着苍蝇,只有街尾当店,却热闹起来,总之出出进进
都是愁苦嘴脸。店门也提早关闭,街道也显得冷清,狗叔那里,由于大
夥手头没有闲钱,也没什么兴致,谁还会挨得三更半夜。
德关也提早回家就寝,小妹子依旧半夜不见人,谁也难得理心头尾
房灯火亮不亮,还是小妹子在厨房里还摸黑地忙着。
今天,天气却出奇湛蓝,风平浪静,阳光普照,大夥心情一朗,都
纷纷准备出海,昨夜心头在云层中看见北斗星,也就盼望,天再也不是
淫雨阴天,而几天以来闲在家中正感到无聊也跟大夥日出以前便出海了
。
“总之天公保佑,天晴也好该让我们过好日子……。”街头见面总
是这么的呢喃,那建于旁的永安亭也香火鼎盛,早上小妹把几天的湿衣
服搬到屋前空地晒后,也顺便买些香烛,到庙上香,她心中不知为什么
这几天噗噗不安,总是念念不忘,保佑心头出海顺顺利利,早出晚归。
德关店里香烛银纸也多卖一些,老板也展出了多日不见的笑脸颜,
德关也随着忙得团团转。
因为今天是十五,拜神许愿的好日子,家中不免多添小菜。小妹子
路过德关店门,还吩咐他早点回家。
“忙得走不开……。”德关咧咧嘴笑应着妻子说“还是等心头吧,
说不定他今晚还带了大鱼回家。”说着连店里的常客也笑。小妹子心中
一朗,也忽然感到眼前丈夫,其实也是蛮可爱。
谁知下午三点过后,天色突然转变,黑云挽在海上天空,紧紧不放
,接着阵阵狂风卷来了急浪,濠雨也随着倾盆而下,至到傍晚时分还没
有了断。
小妹子早把晚饭煮好,痴望着窗外,雷声隆隆,她心中七上八落地
告诉刚冒着雨淋回家的丈夫“不知心头的船到了没有?”
这时德关才想及早上赶在黎明出海的心头忙撑支破伞对妻说。
“我赶到码头看看……。”
谁知一到那里,挤满了人,几只鱼船散乱冒着风雨靠岸,码头充满
了人声吵杂,一上一落,德关在人群总是找不到心头的“青春号”,拉
着满身淋湿刚回的马末,他也摇头摊开双手。
“我们在海上操作的时候忽然感到海风停止,一片沉静,接着便是
天乌不对劲,大家只好收网把船驶回来,只有心头的船却往前行驶…。”
心头几天以来显得沉默无言,别看平日他嘻哈哈,内心却充满矛盾,
德关待他亲如兄弟,他背地里却………若是大哥能往他脸上一拳,也许
会感到痛快些,心中内疚,使他烦闷不知如何是好。眼前呈现一片火海
,在他眼眸中不断涌向,那是他童年所看过“火葬”一幕男女主角相拥
的电影镜头,当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看到天气转,正是出海逃避的时刻。
“怎么这么早,赶着去投胎……”咖啡摊的以开玩笑的口吻。
“说不定这是最后的一杯……。”
说着大家一阵哄笑,心头拍拍屁股,准备不还钱说“算是与我送行
………。”《出海还讲这么不吉利的话》,不知谁插了一句。
当大夥看到天乌收网的时候,他却任性直往前驶,迎来的是越来越
大的巨浪。
十点过后,其他鱼船也相继回岸,风雨仍是旧继续交加,德关厅中
饭菜也冷了。一连三天心头的船只都没音讯。一待天晴转好,德关便雇
几个马来渔夫出海探个究竟。留下家中小妹子着急的期待。傍晚德关所
雇船只回归,小妹子跑到码头,结果失望而归,看来凶多吉少。
“也许风浪太大,心头他们的船到别个渔村避浪。”明知是自圆其
说,岂能安抚妻子悲戚心情。夫妻俩经过这场打击生活也逐渐失去阵脚
,小妹子,每次经过心头房门,好似房内有人,她好似一直看到房内赤
着上身朦头大睡的心头。夜晚后房好似点了微弱好煤油灯,上前一看,
却都黝黑一片,不禁偷偷咽泣。
尤其在夜间,连发几恶梦,心头硬拉着她闯到外面的世界。外面世
界其实迷蒙一片,在迷失中,心头跌入毫无尽头的地道吓得她大呼豪哭
,醒来时热汗染湿全身,心中直跳,瞧见身旁还不入睡的丈夫,直摇着
她身子。
一星期后,前村传来消息有一高度腐烂浮尸伏于波滩,小妹子立刻
赶上挤围着人群,尸体几乎早给海中鱼虾吃得非,只有绑于腰间,小妹
子熟习的裤带,小妹子看之不禁晕了过去。过后德关草草买棺木把心头
葬于后山坟场 。
年尾,德关家中添了豆豆,小妹子总是细心照顾,无时不把她抱于
怀中爱抚,她好似也把心头堕海之事忘了。
“豆豆乖乖。明天是清明节,豆豆与妈妈上山拜叔叔……,”
“让叔叔保佑豆豆,头盖硬,将来会读书………。”
妻直抱女儿自语,瞧在德关眼里不禁一阵心酸。看着妻与女儿,德
关突想及邻居都在说:
“豆豆像爸爸……。”德关不禁抚着自己长满胡须的腮子。
当心头重新踏上这泥泞故土,已是廿年后变了样的渔村,这里有回
教堂,民事中心,政府办事处,昔日德关工作的杂货店,经常光顾咖啡
店早已不见影踪,只有岸边那座古庙,显得破旧,昔日的善男信女也不
知往那儿去,他居住过那破烂房屋早已长满荒草,问及村里人,他们都
摇头不知,最后寻及马末的儿子,一位年轻力壮,皮肤黝黑的马来渔夫
,他回忆说:
“爸生前说,过去这里住过华人,老早搬到大州府做生意了,只有
我们这些渔夫没有钱走不开,依旧在这里过着捕鱼清苦日子。”
“你知道德关一家人吗?………。”
“哦!你是说头家阿关,BAGUS ORANG ITU 他早过世了。”心头内
心一震,随着急问:“他的老婆呢?”
“你是说头家娘,在头家去世后早与女儿搬到别州府了。”马来孩
子还提及狗叔。
老头家人老回唐山,是头家阿关把店顶一下来。
“带我到头家坟墓看看……。”
走不及廿分钟,华人荒凉墓山已在望。
“喏!头家关就葬在这里……。”
心头跪下,深深一拜,跟着眼眶一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大哥,我对不起你………。”
“这些年来不是我不想来,只是那一场海上风暴,我死里逃生,命
不该绝,我想是上天,给我一次再做人的机会,我也不再糊涂,也许我
的离去对大家都好些。廿年来,我拼命工作赚钱,为的是忘却过去的一
切,也许今天是天意,促我前来,但我们人途相异,已在不同的世界…
………。”待我抬头突见德关墓旁,另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不禁呆住
了。
“哦!那是头家的弟弟,他比头家先走,那年船沉去后,我爸他们
还出海找了几天,最后我爸说他们在沙滩上找到他,还是认他腰间的裤
带。”
腰间的裤带,心头想及那次船靠岸无聊,他们一夥人在船上饮酒作
乐,他一时兴起,把那挂于腰间裤带送给同船伙记本没什么,就在一个
礼拜后他们的渔船便于海上出事。心头掉在海浪中,找到浮漂,其他的
人及船下落,也无法知道。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置身于印尼小港渔村,是一艘印尼渔船把他从
大海死神怀中捞起,本是浪迹天涯,光棍一身的,谁知在那儿一呆日子
一晃而过便是廿年。这次他在公海与新加坡船只进行海中交易之后,由
于机器出毛病而漂流到砂罗越水域,船待修也是十多天。这几天令他想
及日夜思念昔日住过的渔村。经过沿途询问,真是皇天不负,他终于找
到昔日泥泞的故土,在廿年后的今天………。
当他眼睛触及墓台的残余香触祭品。
“头家女儿,豆豆拜山留下………。”
“那他们人呢……。”
“当天就回了。听说头家女儿在政府部门工作,还是一个公务员。
”
“哦!哦………。”心头是否听及马未孩子的话,自己也不知,只
是在阵阵风吟中,心中突然感到苍老了许多,望着坟上寂寞的土堆。
“英仄,天快点了,最后一班船就要开了。”马未孩子在背后已不
止一次地推着。
清晨,清道夫默默在清理昨夜街头舞会留下浑浊,寒风迎面吹来,
一张破旧隔日报纸,却是那毫不起眼的新闻配以死者遗照,“醉猫昨夜
暴毙街头”那是心头有生以来自次上报,也是最后的一次……。
一九九二年四月八日夜
Thursday, August 15, 2013
不折的旗杆
路過都門,買了一本"不折的旗杅[吳岸文集],的确吳老前輩是一根不折不撓的旗杆•令我想及中學時期常與同學們騎著鐵馬往石隆門走走看看,沿途我們都會停下遠眺石山上一技佇立不動的木杆,沈君說,那是早年石隆門壙工爆動所插的旗幟,如今旗幟沒有了,只剩一旗杆留在那裡,多浪漫的想法,如今沈君已逝世多年,旗杆安在?
佇立山遠
傲視春秋
㱑月任風雨吹擊
知多少
中學時正逢禁書時代,我卻在打鐵街一舊書店買到"盾上的詩篇"[香港新月出版社],只知杳影(文風副刊編輯),那時我也在那里投稿,說來也是同吳岸平起平坐詩人,我也曾為當年[新聞報副刊:拉誏文藝]以于寧筆名寫下新詩與小說;那時我的小說"單戀"也參與一文集準備出版,後因故[新聞報]遭到英殖民地政府封閉而不了了之•
20年後我與吳岸在拉浪江相遇,我把一本舊黃的"盾上的詩篇"請他簽名留念,他驚訝地瞧著我似乎在尋找記憶,我把當年於"拉誏文藝"一段情,在下于寧是也•他亦記起當年為了一粒臭榴槤的筆墨官司,令人無奈當年的對手就是在下學弟阿沙曼是也•實際上它只不過是一㘯情緒的發洩而已•
真正與吳岸交流還是拜託詩巫中華文藝社舉辦文藝營,請來古晉文藝界四大天王包括:吳岸、田思、梁放、陳蠑四人坐鎮•给人印象吳岸老气横秋,田思一本正经,梁放風度翩翩,陳蝶則不按圖索驥•
那時我們亦不知結集出版,所有刊出稿件看過就心滿意足,也不知有稿費之說,當時文友儍不儍?所以論起輩字,我們還是平起平坐•
提及"盾上的詩篇"會在香港出版完全是杳影的安排,聽說出版之際,詩人早為祖國獨立斗爭而被關入牢獄,十年出獄之後,那三十夲寄來的詩集也不知流落那裡,哀哉!
只是杳影過世兩年,吳岸才知恩師不在•自1962年至今2013年,吳岸仍然黙黙耕耘,硧是一根不折的旗桿•
07•08•2013
怡保途中•
Tuesday, June 11, 2013
南阳街的传说
黑岩
江水滚滚,日益浊黄,昔日木头
泊船处早已不见,代替它却是浮漂洋
灰码头,以供快艇艟舡停泊,面对则
是福德正神庙宇及观音宝塔,其旁则
是古旧漆落的老街了。老街也有它繁
华的昔日,亦留下一段风雨,令人耳
濡目染,扑朔迷离的传说。
老街面对,从前是一草地儿童游
乐场,也曾改为小贩落户中心,后来
小贩迁移,至今白天已改为汽车停泊
场,夜间则沦为流莺出没不道德交易
的人肉市场。从前这里,靠了江的上
游下游船只停泊渡头,不管卖菜,看
病求医,上街场都少不了这里歇脚,
偶遇游神盛会,这里也曾是万人空巷
,可惜老街的火树银花,昔日繁荣景
象不长,跟著岁月悠悠也就烟消云散
,曾几何时,这里的店户门口添油站
搬走,曾几何时这一间银铺和中药行
也跟著搬走了,剩余之下,只是那搬
不走的光饼店。后来街的边缘不知怎
样又开了一间咖啡店,要死不活的。
也有些旧店户看不破的重新装修,在
此重新落户,不做门面生意的办公楼
,人人都说,老街风水好,这里出现
了不少英雄豪杰,也出现了玩世不恭
的纨胯子弟,当然老街的溠跎岁月,
它各种令人听之瞠目结舌,颠倒黑白
的传说。
由于各行各业的迁移,至使老街
显得一蹶不振,只是近日,每逢夜黑
风高,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哀怨的二
胡声。夜猫就凭著一股好奇,在醉意
中往那声音幽暗深处细心一瞧,几
乎不相信自己醉醺醺的眼睛,见一老
迈,穿一身洁白绸缎唐衫,坐于椅子
上,显得黯然消魂地拉著手中的二胡
,再前往一瞧,却化为乌有,顿时不
寒而栗。
朋友听之,都说夜猫每晚喝得酩
酊大醉,醉人说醉话,有谁相信,而
他却不骄不躁地,‵不信,今晚夜黑
两点过后,酒吧打烊后,我带你到那
里瞧瞧。′
几个年轻的丹绒马尼木柴工友,
也曾趁著醉意,于打烊时刻到了那里
,却是沉寂一片;偶而传来夜间打情
骂俏,吃吃地笑声时,那有二胡声,
那有穿白衣的老耆,大家一哄而散,
都感到被耍的感觉。只留下夜猫单独
一人在那里。
那夜,夜猫在迷胡中,似乎又叫
到那熟习的二胡声响,情不自禁往那
阴暗的街坊走去,又在那个地方,那
个角落,见到那熟习白衣老耆的背影
,远坐在老街的五脚基,忧郁的胡声
断断续续自他手中的乐器。
‵老伯,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在这
深夜里拉胡琴,你住在那里?你的家
人呢?..。′那老耆不发一言继续
拉他手中的胡琴,待了良久,他才慢
里斯地。‵我住在那里?何处是儿家
?‵老耆在自言,又像在回覆夜猫的
问话。
这时,夜猫彷彿感到老街并不寂
寞,它几时已在不知觉中,涂上了昔
日繁华。
来往的车辆声,夹著码头上下落
货的船只声,还有吵杂叫卖声,菜楼
传出哀怨歌女的歌声。
他看到了,早年摆于庙旁卖豆腐
水福州佬,还有旁边置放咖啡小店,
不时飘来豆腐酿鱿鱼的香味令人涎垂
三尺的香味。庙前榕树下的‵拿督公
′神像,依然留著几片老叶。小船一
到,涌出来自山芭的人群,一哄而散
,他们之间有的来到庙里烧香还愿,有
的带来才烘乾的胶片,拿到老街的土
产老店,卖了点小钱,不是到中药店
抓把药,就是到后街百货洋杂小店,
买点生活日常用品。
一串才烘熟以鹹草穿之的光饼,
拿在手上,烫在嘴边,就在庙宇墙边
叫了一声豆腐水下肚充饥。
瞧在夜猫眼里,那不是昔日老街
的旧照片,在想著,突见及夜间穿著
白衣拉二胡的老耆,夜猫想及前往打
招呼,人家却不认得你呢?问及旁人
。
‵你不知道吗?他是这条街大财
主,喏那间‵发达银庄′便是他开。
‵旁人经夜猫一问,这么地望著他。
而夜猫一时也忘了身在何处。突然感
到肚里饥肠翻滚,就索信走进一乾拌
摊内,叫盘无肉乾拌。
前边坐著一不认识中年人,似乎
看透了他心思。
‵那老头视钱如牛车轮,而他却
聪明得很,不像后街那些广东佬,只
知<桥码>,开<当码>,而他却以
一块钱注册,开了这间银庄,听说银
钱滚滚,赚得他笑...。′
‵开银庄真的这么好赚?′听到
夜猫羡慕异常,停止了欲吞的面条。
那中年人经他这么一问,一时也
不知如何回应。
这时热闹的码头,人声吵杂中,
突然有人惊喊起来。
‵有人堕江了,救命呵,快来人
呵..。′人群一窝涌到那里。夜猫
也顾不了盘中剩下渣滓油腻。
却见那身穿白衣老耆在那紧急,
双手放在背后,不停地渡来渡去,不
知如何是好,家人也唠叨一片,拿不
出主意。有人见到女庸沈大娘一大清
早就携著银庄大少到江边码头洗衣,
冲凉,小孩在回程路过撗木不留神,
哄地一声掉进滚滚江水之中。
女嫞一时吓得魂不符体,不知如
何是好?
还好,旁人见之立即立呼喊:不
好了,少爷掉下水,少爷掉下水啦.
.。也有人立即越过大马路跑到银庄
相告。
‵不好了,少爷掉下水去..
..′。在南阳街是一桩大事,不及
半茶时分,立即传遍了全镇。
那老耆立即随著家人,赶到江边
,早已不见小孩身影,见之只是滚滚
流水。
有人找来伊班潜水能手。
‵那拉子欲讨两块钱才肯下水′
。
‵这么贵,给他一块就好了..
.。′
老耆在一片混乱中固执地肯定,
以一块钱叫人潜入水中,寻找失踪的
孩儿。
那跑腿的立即跑去跟那伊班人咕
咕唧唧,这样来回于头家之间。
‵他说水太急,潜水很危险,就
一块八好了。′
‵干伊老姆..。′老耆急得发
疯,口中不禁骂出污言。
‵给他一块五好了...。′这
样又来回几趟,家人也为那落水小孩
早已涅了一把汗,说不出话来。
最后以一块五角讲好决定,早已
浪费不少时日,大家心中七上八下,
只见那伊班青年,脱下胯中唯一的‵
斯拉′,脱个精光,露出强壮黝黑的
裸袒,潜入水中。潜这潜那,不久终
拉到小孩的脚,大家一呼,但那可怜
的小孩早已断气,无法还魂。老耆家
人七脚八手地把那毫无声色尸体抱回
家去。
‵唉,救来救去,还不是捞到一
个断气的死体,给他一块钱好了。′
说毕老耆双手欲于背后,忧伤地走开
。剩下那伊班人与跑腿在那儿争执。
‵一块钱拿不拿,头家非常生气
,你捞来捞去只是头家仔的尸体,那
有什么用′。
最后那伊班人也显得无奈,再多
说几句,也许一块钱也没有了。在旁
的人见之也在摇头叹气。轰动一阵的
上午,码头又开始恢复了以往的清静
。
只有那银庄楼上,时不时引来一
阵嘶酸号哭声。听说陈家孩子跌落水
中的时刻,他娘正于后街,富贵人家
家中赌‵四色′牌。
她娘有一个臭脾气,每当她赌牌
正在烧热时刻,就是天塌下来,可千
万别从中打叉,扫她的兴,家中发生
了重大的事,婢女阿花早已立于门口
通报,只是头家娘却当著耳边风,至
到老奴又再度传讯:她才如梦初醒
。
‵阿发跌下水中已被捞起...
..′
‵这妖寿精阿花,怎么站于门口
发呆也不吭一声′。说著也顺手往阿
花身上一捏,痛得婢女流下眼泪,又
不敢吭声,于是一家人匆匆离开现场
。
到了家里,一切都显得太迟,家
中混乱一场,只见头家呆坐那木椅上
,只字不言,只听那挂于他头上的吊
扇,在那吹得嗖嗖著响。
‵你这苦命的阿发呵,阿娘才出
街不到半个钟头,你就这样舍得离娘
而去,阿发呵!...′。哭归哭,
一切都成为定局,再也不挽回头了。
据说,在陈家当了三十年奶妈沈
大娘,也因这场家变而遭到头家毒打
,关于后房木柴间,最后抱著遍体鳞
伤,收拾包袱,忍辱地离开陈家 。
‵头家,行行好事,给我一块钱
,我已三天没吃饭了,祝你好运,头
家,行行好事...。′十年后沈大
娘浪迹街头,手中提著一包身边唯一
的衣服,伸出发抖手,再度与头家来
路相逢。
那时头家在<北华俱乐部>与来
自石叻坡友人共饮畅叙回来途中。
‵去,去,去,没钱,那来的乞
妇,即敢挡著我去路!。
‵我是你家的沈大娘呵..。′
‵什么大娘,小娘,你...我
不认得你,你认错了人...′说著
大娘面对面,见她衣不敬体,一身脏
兮兮,令人恶心。
听说,大娘,还是随著头家娘陪
嫁而来,护持小姐与大爷,有了小少
爷后,才转而照顾小少爷。阿发平时
就视大娘为他娘亲,面当父母,称她
为娘姊,双亲不在即‵娘呵娘′亲喏
地称呼。
遍是命运作弄人,阿发却在七岁
那年,不幸欲横过马头那块木梁而跌
入水中。
‵阿发若在的话,现在也该十七
岁了。′陈头家于小巷偶遇大娘,却
无端端地想起逝去的孩子,心中感到
内疾异常。十年后,他才如梦初醒。
‵为什么,那时候,为了两块钱
,众目睽睽之下,使我失去孩儿的生
命′。
过后街坊议论纷陈。
‵若是当家的,当时当机立断,
不再跟那伊班人讨价还价,也许孩子
的命也捡得回来′。
‵就是嘛,那拉子,别说一条人
命,你平时丢下一毛钱,叫他潜到水
中捞都捞得到,别说一个人。′
就听说,那伊班人平时好吃懒做
,做些散工渡日,他最拿手就是潜到
水中捞银角,从中悦人开心。
再说被驱出沈大娘,举回无亲,
也只好替街坊补贴旧衣破裤渡日,只
是心中依依不忘跌入水中头家之后,
魂飞魄散的一刹那,久而久之,语无
伦次。
那年陪嫁过来的大娘,不只手脚
勤快,人也长十哲白丽,为之头家也
起邪念,想纳为小的,让阿发有人照
顾,不过那只是藉口,为此夫妻吵过
几次。这次正好阿发堕江,正中下怀
把她驱出家门。
就在她与陈头家后巷相逢几天之
后,有人在码头江边见一老妇臃肿浮
尸,岸上群集团观人群,大家心里有
数,那是沈大娘不放心小少爷,照顾
他去了。这些流言蜚语传到陈家上下
,大娘也托梦给老头,深感欠意不能
照顾阿发成人,为之老头也托人于黄
昏夜晚,到江边烧些冥纸,以了心愿
。
自从大娘走后,阿发逝世,陈家
一时变得寂寞异常,在陈老头默许之
下,便托人到上港抱了一个男孩,以
续烟火。当日陈家上下隆重异常,宰
猪宰羊,拜神还愿。陈老头更为小儿
取名安生,据他说,那是来自安然生
活,安身,安逸之义。
家中自从来了安生之后,钱庄生
意更是蒸蒸日上,老蝆生蛛,一连给
家中带来三弟妹,从此陈家对安生痛
爱有加。
安生长后,断承父业,理所当然
。钱庄上下,大小事务都由他一手包
办,当时三弟还年幼,什至到他们长
大负笈英伦留学,钱庄业务都由他一
手执理,所以安生对陈家没有功劳也
有苦劳。
陈老头每当与殖民地官员交谈,
难与沟通,因此在三弟妹长入学年龄
时,他首先考虑他们进英校,他虽然
是市镇的华校中小学董事长,但他却
有一个遍见,凡是华文的师生都是共
产党,或是共产党的同路人。也传闻
共党到来,掠取他人财产,辱人妻女
的厄言。
当年女皇加冕,殖民地官府还特
别派他出国观礼,回来之后,眼界大
开,一向不订报纸的钱庄,也订起一
份英文时报,让自家进修英文,平时
言谈起居也以英式生活为准则。
那三个小瓜,除了会涂自个儿中
文名字外,讲起英语,并不输给洋人
,乐坏了老头,在他们修完中学后,
便负笈英伦深造,不知羡慕了多少人
。
那年,陈康大学毕业,满口论理
经文,他告诉老的。
‵世上最有利可图的商业,就是
戏院和金店,酒庄不用说,现在英国
人都不发营业执照,以唯护其宗祖国
的酒业。金店的金器贵卖出后,便宜
收回,而且一向不赊账,赚钱是肯定
!老头一听瞒是有道理。
‵再说戏院,票价不二,也不赊
账,好戏当前,人山人海,为了一张
戏票什至大打出手,世间那有再好的
生意.....。′
老头乐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年刚好有一空地,欲建戏院,
投标售卖,于是在二少安排之下前往
,对手是一来自邻国跨国集团,对峙
当儿,赢家是老头,输家也是老头。
高价叫买之后,陈老头才惊悸,
人家是跨国影业钜子,其业务包括影
片制作发行,控制大半星马一带市场
,而陈家呢?空握一戏院,至多只能
上映二轮片子,钱让别人先进口袋才
轮到你。为此陈老头一度闷闷不乐,
随之一病不起。在他逝世不久后,录
像带开始登陆撗扫,把戏院业务搞得
一蹶不振。二少当年令人欣赏<戏院
论>,也随之再度碰壁。
再说那三弟妹再也不是当年小瓜
,陈佬病逝之后,也在陈家业务上各
怀鬼胎,难免产生岐见,矛盾日益加
深。这时有人为安生做人不值而喊叹
,当时身为长子的他,不但为陈家产
业打理,井井有条,还眼看弟妹出洋
,喝过洋水。
‵那是我老爸有钱,养得起我们
,让我们到国外深造,店里的业务又
不是只有他一人掌管,他算老几..
...。′
兄弟之争在障于老头颜面,只是
一股暗流,可借老归西之后,矛盾遂
渐走入白热化,什至对薄公堂。
最后安生在退修之后,业务几乎
落在三弟妹之中,只有股东大会才见
安生身影,其他时间,他几乎随著老
头生前欲望,做些慈善活动,积公积
得。
这时街坊流著恶毒蜚语传言,当
年头家所抱养子,其实是一拉子弃妇
所生。
‵拉子弃妇所生,人家也为陈家
打了大半江山。′有人回应,但那是
人家家里闭事,至多只能当茶余饭后
的闲聊。
安生也有他的一套人生,年轻时
,他怀著一股热忱,参加过当年的激
进团体,推动文艺活动,他也在舞台
上扮演<马车夫之恋>民间舞剧。新
中国成立之际,发动了庆祝国庆节大
游,举办大型街头舞会,大跳扭秧舞
,他是带头大哥,后来于舞台演出,
认识了银花,擦出了火花。
不过银花在老头心目中只是普通
人家女儿,不能门当户对当陈家媳妇
。安生在心灰意冷之际,只好打回原
形,回到银号当他的小开。
这时在亲朋戚友介绍下,认识了
露丝,露丝家人当然不能与陈氏产业
相比,但老头却有一个不定形原则。
娶儿媳妇,娘家财势一定不能强
过自家,也不能太过穷困潦倒,以免
被托下水,有人言,娶露丝是得到自
家老的默许,那是女方家庭背景与殖
民地官员有一定关系,尤其露丝家人
那满口宗祖国传统正音英语对白,却
令陈老头羡慕死了。
而又有人言及,陈黄联婚,主要
是陈老头看上露丝老爸工地那地段,
别看它现在推满废铁,杂乱无章,毫
不起眼,可借有远见的人都赞它‵地
理位置′,离市区仅有五分钟路程。
嘿,嘿,将来城市发展,它还不
是一块黄金地带,为之,陈老头想到
心中不禁暗喜。
陈黄成婚,在当时封闭社会并没
大摆宴席,而黄家是基督教徒,婚礼
一定要在教堂举行,这点陈老头都一
一答应了。
安生婚后心中不一定感到幸福,
因为他对心中初恋银花,始终不能忘
怀。露丝又是虔诚基督教徒,里不免
摆设挂了主的塑像,这与老太婆心灵
中的求神拜佛,难免引起一阵磨察。
只是令老头感到心慰,媳妇也算
性情中人,她嫁来陈家,早晚忙著,
还要扶持老人家身边销事,如安排那
些牌友留宿问题,平时祭拜祖先,这
些媳妇都尽了本分,只是周日她却一
定保持上礼拜堂著弥撒,偶而也参与
教友,带小孩前往参加圣诞节日庆祝
仪式。
著为夹心人的安生,在妻子与母
亲之间,总有一个决择,由于母亲日
常醉心于赌牌,而露丝闯进他的心房
,填补了心中的空寂,尤其他的初恋
情人银花,早与一伙年轻朋友,投奔
遥远的北方,参与社会主义建设,音
讯全无,更令他心中感到空寂异常。
他虽没跟随妻子洗礼入教,但却
与教会长老相处不错。有人言及安生
,都在起哄。
‵安生那小子,跟天下的乌鸦一
样黑,结婚后都是妻子所生,那还记
得娘。′
这些流言悲语偶而也传进他耳中
,令他心中一震。
‵我的亲生的娘,究竟在那里?
她是否人家所言传的拉子妇。′没人
告诉他,谁也不知道。
只是看母亲那一副整天沉醉纸牌
中,心中也有感触,只是妻子却在一
旁言劝。
‵她老人家不玩纸牌,你叫她整
天闲在那里做些什么?′。
那年,老头措手不及,乱了阵脚
,听及英伦学成归来老二所言。
‵现在世间就赚钱的行便是金铺
与戏院,都是CASH TERM 。′
究竟人家喝过洋水,带著名衔回
归,在老头心目中,他说的话,他放
的屁都是叫好,叫香,为之,老头策
划老二前往叫价。
谁知对手并非池中物。在叫价中
故弄玄虚,呼三喝四。最终的赢家,
接著问题跟著而来。
‵叫价太高了,不值这么多钱.
..。′过后旁人在议论。
‵盖戏院,人家控制市场,你拿
什么片子上映。′
老头打击之下,一病不起,最使
安生感到痛心,老爸再也看不到那块
地段的戏院与建。
在二少的专业政策之下,安生是
领乾薪的挂名职位,而他最感到实际
的是每逢周日,随著老头走过的足迹,
随著教堂慈善机构,到菜市场,摇著
小铃,叮叮著响,心怀虔诚,沿途捐
集青菜,以供老人院。
说是人类爱心,问及安生,他也
显得惘然。钱财只是身外物,生不带
来,死不带去,只求心情平静,这时
也不能不想老爸幸苦了半辈子,走尽
人生尽头也看不开人间世道红尘。
是那地段叫价太高,是二少过份
自负,害死老人家,有时安生想及心
中不由燃起一阵内疚,为什么当时他
不尽大哥本份,阻止了这些交易,若
不是为了那块地段,也许老头还活到
现在。
活到现在?白衣老耆心中不免感
叹,而远方偶而传来断续鸡啼声,显
示子夜时分已过。第二天早上,有人
发现醉猫,卧在一废墟后巷沟中。这
废墟则是人称热闹的南阳街,在城市
重建计划中,已纳入<城市广场>的
范围内。
那一夜的醉卧沟中,确是使夜猫
病了一阵子。过后他跟人家提及那夜
在那条老街五脚基见到了老耆,让他
走进老街场过去湮没传奇。
大家都说夜猫病后,脑袋出了问
题。他不信邪,也到过菜市场,问及
是否有安生其人,每于周日,摇著铃
子来到这里收集青菜给孤儿院,老人
院。
大家都以惊异的眼光看著他,不
知所云。
他也跑去看看梦中的戏院地段,
那有什么戏院。
‵有,从前这里确是有一间富丽
堂的戏院,后来改建为一抬球中心,
不过在一场焚火灾劫之后,早已改建
全市最高办公大楼′。一卖水果小摊
老人这么告诉他。
‵那时电影早已没落,夜间家家
户户都躲在家中看电视录像带,还有
谁会到戏院买票看戏′。
而夜猫走过那条老街地段,实际
上只是城市重建计划留下的废墟,那
年在反殖高潮,夜间张贴标语大逮捕
中,这里也曾发现警察浮尸,而引来
全市大戒严。那年经济大风暴,一切
庞大工程都停顿下来,南阳街也是首
当其冲地段。
经过此番奇遇夜猫也改了性子,
也少上酒吧买醉。朋友见到他那异样
神情,只有背后窃窃私语。
那天午后,夜猫经过南阳街一庙
宇前,见一相命招呼,说能看君生前
后世。
反正闲著无聊,就索信坐下,让
那看相瞧瞧他的前生后世。
‵呵!...′看相惊叹:‵你
的前生本有富贵命,就是逃不过场劫
数,改变了你的命运。′
‵什么?说来听听...。′本是昏
昏欲睡的夜猫,听之突然精神一振。
‵喏,你看那条桥....就是
生前你跌落水中的地方...。′
‵呵...′夜猫听之,虽是炎
热午后,却全身感到冰冷,也就丢下
五块,匆匆地走了。
‵唉,你的后世我还没讲完,等
一等...′。只听看命在背后呼喊
。
23.6.99 脱稿
4.7.99 凌晨四时重修
抓住歷史轉折的關鍵-黑岩小說集《荒山月冷》的一些考察
李瑞騰
一、
在詩巫華文作家群中,寫小說的不多,知名的更少,文壇上曾被
視為「小說家」的大概只有李一文(蔡存堆,一九三五~)、黑岩(
宋志明,一九三九~)。六十歲以下在小說方面有意願經營的,依詩
巫中華文藝社常年文學獎作品集顯示,則大約在十七人之譜。
李一文在一九九四年出版的《青春在歡笑》(古晉,砂拉越華文
作家協會「犀鳥叢書」),其實是六0年代的舊作,新編出版頗有向
歷史交代的用意。而黑岩在同年出版《荒山月冷》(詩巫中華文藝社
「拉讓盆地叢書」),呈現一位現役小說家的風采,書出版後仍有作
品發表,且開始有涉外文學活動,值得觀察。
六0年代即開始寫作的黑岩,當年的筆名是「于寧」,田農《砂
華文學史初稿》(砂羅越華族文化協會叢書,一九九五)曾點過他的
名字,說他是「詩歌寫作者」;他另有筆名「桑木」,我在其他資料
上也曾見過「詩巫詩人桑木」的指稱;此外,也曾見他以筆名「曳陽
」、「田紀行」寫文學述評的文章,以本名編輯了幾本書刊。
根據黑岩的自述(《荒山月冷.序》),他在六0年代嘗試寫作
之後停筆,一直到一九八八年才又重燃文學情焰。遠離文學的這一段
漫長歲月,個體生命的成長、大社會的變遷,二者必然會不斷互動,
最終則形成一個豐富的記憶庫。一旦再度援筆寫作,重要的庫藏都將
擇為種苗,尤其是小說這種敘事文類,特別需要宏觀社會、微視人性
。小說家黑岩的創作內涵,終將建立在這樣的人生歷練之基礎上面。
《荒山月冷》包含十個短篇,較長的已近兩萬字,前有序後有記
,做為書名的<荒山月冷>之後並附有一篇千餘字的<關於《荒山月
冷》>,這些創作自述對於讀者要了解作者的文學觀及小說寫作的態
度有很大的幫助。大體來說,黑岩曾有過文學與社會的熱情,但是社
會發展之路崎嶇,而文學的歷程亦極坎坷,重新執筆的日子亦非晴空
萬里,但是「豪情」猶在,有益讓「砂州十年動亂」「在文學上留下
一點歷史的痕跡」,以免「被年輕一代遺忘」,這當然是一種使命感
,但回到比較自我的層次,「發洩情感,寄寓抒懷」亦極自然。在態
度上,黑岩算是相當低調,首先他誠懇交代復出的因緣,歸功於友朋
的「鼓勵」,並一再強調自己作品的「不成熟」,「幾乎篇篇都有缺
點存在」,承認要把小說寫好,於他而言是「一樁頗為艱苦費時的工
作」。但黑岩在寫作上其實已經有很深刻的體會,他說文藝不能「投
機取巧」。誠然,文藝靠的是紮實工夫,而且要有積累,他所蓄積的
小說能量已足,爆發的時機與方式還有其他的一些可能,但或許還需
要有一些讀者和他對話,產生一些激盪,才能有更燦爛的花果.我這
篇文章的寫作目的即在於此。
二、
這十篇作品約略可以分成兩組,一組較輕,屬小品性質,主要是
生活上的點滴成文,包括<心頭與豆豆>、<田老>、<投票那一天
,唏...>、<新春三部曲>,後者其實是三個各自獨立的短篇,
所以這一組六篇;第二組包括<室鳥已死>、<最後一次的演出>、
<荒山月冷>、<瀟瀟雨>、<瞿塘峽>、<紅柴港上的黃昏>,份
量較重,有歷史背景,其中或多或少都涉及到砂拉越現代史上重要的
反殖運動、森林鬥爭及詩里阿曼和談等,今昔對比、理想與現實的衝
突中透顯出生命之無奈及小人物面對時代變遷的滄桑。
這些小說以砂拉越為主場景,中心點應該是詩巫,擴及於加帛、
加拿逸、美里、古晉、石隆門、桑坡等地,沒有名字的漁村、小鎮、
州府、森林等。往外,到西馬的吉隆坡、新加坡、西加里曼丹、印尼
小港漁村、香港、台灣(台北)、長江三峽、澳洲等。
這些地理鋪設了一個極廣的活動空間,從一村一鎮到異域他邦,
展現了作者結實、濃厚的砂拉越情懷,<心頭與豆豆>中李心頭漂流
到印尼小港漁村二十年後又回到「日夜思念昔日住過的漁村」,在拜
完德關之墓後,醉死街頭;<新春三部曲之三.回鄉>從新加坡回砂
過年的阿文夫妻,「無論如何都要回家過年」;
<室鳥已死>中的老頭隨兒子國堅在澳洲,心繫砂羅越,連夢裡都是
「赤熱山林家鄉,山明水秀,清寧一片」;<最後一次的演出>中「
我」遠赴香港深造,懷鄉時說:「砂羅越的春天究竟在哪裡?」香港
籍的妻為了避九七,「天天嚷著移民到加拿大」,而「我」呢,「我
的心卻多年不變,早已飛往犀鳥鄉之土,那青翠的熱帶膠林,赤道的
海灣綠浪,每晚幾乎都在我夢中呈現於眼前」,沈亦蘭對著老友說:
「離開砂羅越多年,早已適應異鄉生活,不過每當深夜,夢醒時,我
彷彿聽到窗外椰風蕉雨的呼喚!<瞿塘峽>中來自砂羅越的于寧,在
中國長江之旅中如此向異國友人介紹砂羅越:
它位於赤道婆羅洲與印尼西加里曼丹、汶萊相接,它也有美麗的山川
...
我們那裡有聞名於世的尼亞石洞,砂羅越博物院及青翠山林,熱帶雨
林,有犀鳥之稱的人間樂土...
當他在國外提起家鄉,「心中有點親切得意的感受」,而當別人表示
沒聽說過砂羅越時,他「有點洩氣」。這樣的情感,在遠離砂羅越時
特別強烈,「鄉情」可貴之處即在於此。
從小說的立場來看,這裡面存在著出走/回歸的普遍性主題,一
定是情節發展的重要部分,作者有意通過人物異地心境的變化來突顯
他對於家鄉深刻的愛,這些人物,他(她)們的先祖從唐山移民來此
,落地生根,先祖的他鄉已成後代的家鄉,一旦空間有所異動,不管
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而離去,也不管離去以後是輝煌騰遠,還是苟且偷
生,家鄉就是砂羅越,所思所念當然也就是砂羅越了。
當我們把焦點轉回砂羅越,過去這裡究竟曾發生過什麼樣的重大
事件?以致於形成今日的風貌?<室鳥已死>中的老頭之所以受困異
域,原始的導因是大兒子國清參加反殖鬥爭而失蹤,小說中有「後山
響起砲聲」,死屍遍地的慘狀。在<最後一次的演出>中,導致江炳
才犧牲的森林軍事衝突;在<荒山月冷>中,司機阿旺口述的野戰部
隊在深山裡追蹤;在<瞿塘峽>中,于寧在銀行工作之際,反殖反帝
運動曾引發群眾火拼的騷亂。
熟悉砂羅越史的人都知道,戰後砂拉越國讓渡給英國成為殖民地
(一九四五),從反讓渡到一九五0年以後的反殖反帝,乃至因馬來
西亞計畫的提出(一九六一)引發的十年動亂(一九六三~一九七三
),對於砂拉越人民來說,實在是一個悲慘至極的苦痛歲月,華人當
然也不能免於這場苦難。黑岩有意反映砂州的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
在<關於《荒山月冷》>中他說:
小說中的主角人物是虛構,而故事情節卻是那段時代青年不幸的縮影
,故事並不批判他們所走的道路,批判只有交給歷史,只是那個時代
歷史的特殊情況所造成。他們有理想,有抱負,對這土地有著熾熱的
人。但他們走過的道路卻又那麼崎嶇不平,命運的造化對他們也許太
不公平。
反映而不批判,可能嗎?一個社會能否進步,就看一代人的集體智慧
表現在歷史經驗的反省和總結上面,問題是小說能做到怎樣?小說家
主觀的意願如何以及他的能力如何?對於那已消逝的革命激情,將其
置放在歷史脈絡裡頭,知道它為什麼出現?為什麼是這樣的際遇?對
時局產生何種程度的影響?經歷過的人,不管有沒有直接參與,他們
不可能沒有感受;後來者通過聽聞與閱讀,不可能沒有意見。有感受
,有意見,如何表達?是直接,或者迂迴?表現到什麼程度?是強烈
,還是婉轉?都不可能停留在「反映」的層次上,所謂的「批判」,
不論方式和程度,最終是一種價值的判斷,但必須通過事實的呈現或
事理的分析,小說不是論文,其手段是擬事實以呈現,也就是黑岩所
說的「虛構」、「縮影」。
我覺得黑岩已經抓住了歷史轉折的關鍵,把具理想的市鎮小知識
分子和一般市井小民的際遇,擺進時代情境之,中前者顯然是一種主
動性的追求,像<室鳥已死>中的國清,<最後一次的演出>中的「
我」、黑老蔡、校友會主席、江炳才和陳澈,<荒山月冷>中的銀湖
、黃紀華等,他們在時代的潮流中,不論是領袖(校友會主席)、啟
蒙者(黃紀華),或者是一般的參與者,在當時投入的情況各有不同
,下場亦有所差異,死亡、失蹤或成功逃離風暴,他們都不是孤絕的
人,至少在小空間(家庭、社團、學校)產生影響。事過境遷之後,
有人突然間又出現了,搖身一變,角色已換,有人則永遠只留在朋友
相見時的時談話之中,而當老友重逢,究竟理想依舊、豪情猶在,還
是相視無言、唯有淚千行?<最後一次的演出>通過「我」和黑老蔡
在三十年後的對話所呈現出來的,只是昔日情景,還是有所反省?「
人類的確是現實的動物,那時天真的我們意氣用事,單憑一股熱忱還
想改造世界,結果呢,只是夢想,不用還房租,把金字招牌永遠掛在
別人的灰牆,可能嗎?」「政治,政治是什麼,只不過當時昏了腦的
叫喊,過份低估了對方,以為他們不敢斷然採取鐵腕行動。」當年領
導農民抗暴的黑老蔡,稍後就曾被視為反動,看做「現實的逃兵」,
而今呢?至於當年「反殖雙料紅辣椒」的主席,三十年後退休以後進
放行社工作,「感慨」、「消沈」,今昔之間對比何其強烈!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森林裡的鬥爭,許多篇都一筆帶過,唯有<荒
山月冷>的最後透過司機阿旺的憶述,郤以「去山裡鬼混」定性,談
及那種奔波、苦楚,再配合前面曾從山裡出來返家一次的銀湖的狀況
,似乎那只是逃亡,但其實那是所謂的「砂共」,砂共部隊並非烏合
之眾,過去學者曾有過不少論述,可以參考。在黑岩筆下,影響銀湖
走向「新的戰鬥生涯」的鎮上小學老師黃紀華,失蹤多年後又偶然出
現,但一閃即逝.這個人是知識和理想的化身,但強烈的左傾思想與
行動能力,應該是左翼領袖的典型性人物,嵇之現實,在砂共鬥爭史
上不難找到可對照的人物。
看來,黑岩是有意描述砂州的變貌,小說中出現過二次「詩里阿
曼和談的成功」(<荒山月冷>、<瀟瀟雨>),接著寫的是「局勢
立即呈現和平曙光」、「砂羅越的土地剛露曙光」,重建的過程展現
出新貌,一方面是容易看得見的硬體景觀,包括公路、房舍等,另一
方面是文社會及心靈結構的調整,前者像<最後一次的演出>最後提
到「詩巫面貌雖改變了不少」,<荒山月冷>第九節所述,以及<紅
柴港上的黃昏>中從詩巫到加那逸途中之所聞見及對話內容;後者像
<最後一次的演出>中是否重組「校友會」的提出,以及<瀟瀟雨>
中的「長河音樂劇社」又告復活。從心靈層面來看,新貌並沒有帶來
新的氣息,反而有一種蒼老與滄桑之感,這很可能和作者的性情和年
齡有關,寫這些作品的時候作者已經年過半百,歷經傷痛,他之所記
憶發展而成的文學極可能會帶有許多的恨憾。
小品性質的<田老>、<投票的那一天,唏...>以及<新春
三部曲>的背後沒有大時間,主要是當代現實生活中的切片,描寫小
地方小人物,像田老可以說是資深小流氓,行經和思維皆可笑,<投
票那一天,唏...>是選舉怪現狀,李嫂、家婆皆俗世婦女,而<
新春三部曲>中的池守口、老祖母及肥龍、阿文阿翠夫妻等皆市井小
民。這些作品雖語含譏諷,但有親切性,人物皆不可厭,可以說是為
砂拉越的浮世繪圖。
四、
作為一種敘事文類,小說之所重在於「事」,如上所述皆「事」
之內涵及其屬性,但小說的價值還得進一步看這些事的「敘」法,以
及在敘事過程中所透顯出的「情」與「理」。大體來說,黑岩的小說
寫的很用心,作品中有完全順敘故事的(如<投票那一天,唏...
>、<新春三部曲之一.拜年紀>等),有完全倒敘的(如<田老>
、室鳥已死>),先出現結局,再回溯事件始末,最後再回到現實場
景.此外,亦常見時間自在跳接,像<瞿塘峽>、<紅柴港上的黃昏
>都在現在式中不斷憶述過去,當下的情節動作和歷歷往事之間存有
一定程度的對應關係。<荒山月冷>以一到十的標號分節,前往銜接
,是現在式,但中間較不規則,採取大塊剪接,故事交代得很清楚.
這裡面最複雜是<瞿塘峽>,現在式比較清楚,過去部分雙線發展;
竹君(即張玉玦」、于寧,由於視點轉移,再加上時間跳接、夢與現
實交替,讀的時候要看清楚,而且要有耐心。
作者就是在這樣的寫作中彰顯人情(國家、鄉土、友朋、男女情
愛關係等)、分析事理,或頌贊,或諷諭,充分反映出他的歷史反思
、社會批評及面對人生的探索.本文比較傾向於文本與外在客觀環境
的相互觀察,其他有關的議題,則俟諸來日。
公元兩千年二月於台北
一、
在詩巫華文作家群中,寫小說的不多,知名的更少,文壇上曾被
視為「小說家」的大概只有李一文(蔡存堆,一九三五~)、黑岩(
宋志明,一九三九~)。六十歲以下在小說方面有意願經營的,依詩
巫中華文藝社常年文學獎作品集顯示,則大約在十七人之譜。
李一文在一九九四年出版的《青春在歡笑》(古晉,砂拉越華文
作家協會「犀鳥叢書」),其實是六0年代的舊作,新編出版頗有向
歷史交代的用意。而黑岩在同年出版《荒山月冷》(詩巫中華文藝社
「拉讓盆地叢書」),呈現一位現役小說家的風采,書出版後仍有作
品發表,且開始有涉外文學活動,值得觀察。
六0年代即開始寫作的黑岩,當年的筆名是「于寧」,田農《砂
華文學史初稿》(砂羅越華族文化協會叢書,一九九五)曾點過他的
名字,說他是「詩歌寫作者」;他另有筆名「桑木」,我在其他資料
上也曾見過「詩巫詩人桑木」的指稱;此外,也曾見他以筆名「曳陽
」、「田紀行」寫文學述評的文章,以本名編輯了幾本書刊。
根據黑岩的自述(《荒山月冷.序》),他在六0年代嘗試寫作
之後停筆,一直到一九八八年才又重燃文學情焰。遠離文學的這一段
漫長歲月,個體生命的成長、大社會的變遷,二者必然會不斷互動,
最終則形成一個豐富的記憶庫。一旦再度援筆寫作,重要的庫藏都將
擇為種苗,尤其是小說這種敘事文類,特別需要宏觀社會、微視人性
。小說家黑岩的創作內涵,終將建立在這樣的人生歷練之基礎上面。
《荒山月冷》包含十個短篇,較長的已近兩萬字,前有序後有記
,做為書名的<荒山月冷>之後並附有一篇千餘字的<關於《荒山月
冷》>,這些創作自述對於讀者要了解作者的文學觀及小說寫作的態
度有很大的幫助。大體來說,黑岩曾有過文學與社會的熱情,但是社
會發展之路崎嶇,而文學的歷程亦極坎坷,重新執筆的日子亦非晴空
萬里,但是「豪情」猶在,有益讓「砂州十年動亂」「在文學上留下
一點歷史的痕跡」,以免「被年輕一代遺忘」,這當然是一種使命感
,但回到比較自我的層次,「發洩情感,寄寓抒懷」亦極自然。在態
度上,黑岩算是相當低調,首先他誠懇交代復出的因緣,歸功於友朋
的「鼓勵」,並一再強調自己作品的「不成熟」,「幾乎篇篇都有缺
點存在」,承認要把小說寫好,於他而言是「一樁頗為艱苦費時的工
作」。但黑岩在寫作上其實已經有很深刻的體會,他說文藝不能「投
機取巧」。誠然,文藝靠的是紮實工夫,而且要有積累,他所蓄積的
小說能量已足,爆發的時機與方式還有其他的一些可能,但或許還需
要有一些讀者和他對話,產生一些激盪,才能有更燦爛的花果.我這
篇文章的寫作目的即在於此。
二、
這十篇作品約略可以分成兩組,一組較輕,屬小品性質,主要是
生活上的點滴成文,包括<心頭與豆豆>、<田老>、<投票那一天
,唏...>、<新春三部曲>,後者其實是三個各自獨立的短篇,
所以這一組六篇;第二組包括<室鳥已死>、<最後一次的演出>、
<荒山月冷>、<瀟瀟雨>、<瞿塘峽>、<紅柴港上的黃昏>,份
量較重,有歷史背景,其中或多或少都涉及到砂拉越現代史上重要的
反殖運動、森林鬥爭及詩里阿曼和談等,今昔對比、理想與現實的衝
突中透顯出生命之無奈及小人物面對時代變遷的滄桑。
這些小說以砂拉越為主場景,中心點應該是詩巫,擴及於加帛、
加拿逸、美里、古晉、石隆門、桑坡等地,沒有名字的漁村、小鎮、
州府、森林等。往外,到西馬的吉隆坡、新加坡、西加里曼丹、印尼
小港漁村、香港、台灣(台北)、長江三峽、澳洲等。
這些地理鋪設了一個極廣的活動空間,從一村一鎮到異域他邦,
展現了作者結實、濃厚的砂拉越情懷,<心頭與豆豆>中李心頭漂流
到印尼小港漁村二十年後又回到「日夜思念昔日住過的漁村」,在拜
完德關之墓後,醉死街頭;<新春三部曲之三.回鄉>從新加坡回砂
過年的阿文夫妻,「無論如何都要回家過年」;
<室鳥已死>中的老頭隨兒子國堅在澳洲,心繫砂羅越,連夢裡都是
「赤熱山林家鄉,山明水秀,清寧一片」;<最後一次的演出>中「
我」遠赴香港深造,懷鄉時說:「砂羅越的春天究竟在哪裡?」香港
籍的妻為了避九七,「天天嚷著移民到加拿大」,而「我」呢,「我
的心卻多年不變,早已飛往犀鳥鄉之土,那青翠的熱帶膠林,赤道的
海灣綠浪,每晚幾乎都在我夢中呈現於眼前」,沈亦蘭對著老友說:
「離開砂羅越多年,早已適應異鄉生活,不過每當深夜,夢醒時,我
彷彿聽到窗外椰風蕉雨的呼喚!<瞿塘峽>中來自砂羅越的于寧,在
中國長江之旅中如此向異國友人介紹砂羅越:
它位於赤道婆羅洲與印尼西加里曼丹、汶萊相接,它也有美麗的山川
...
我們那裡有聞名於世的尼亞石洞,砂羅越博物院及青翠山林,熱帶雨
林,有犀鳥之稱的人間樂土...
當他在國外提起家鄉,「心中有點親切得意的感受」,而當別人表示
沒聽說過砂羅越時,他「有點洩氣」。這樣的情感,在遠離砂羅越時
特別強烈,「鄉情」可貴之處即在於此。
從小說的立場來看,這裡面存在著出走/回歸的普遍性主題,一
定是情節發展的重要部分,作者有意通過人物異地心境的變化來突顯
他對於家鄉深刻的愛,這些人物,他(她)們的先祖從唐山移民來此
,落地生根,先祖的他鄉已成後代的家鄉,一旦空間有所異動,不管
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而離去,也不管離去以後是輝煌騰遠,還是苟且偷
生,家鄉就是砂羅越,所思所念當然也就是砂羅越了。
當我們把焦點轉回砂羅越,過去這裡究竟曾發生過什麼樣的重大
事件?以致於形成今日的風貌?<室鳥已死>中的老頭之所以受困異
域,原始的導因是大兒子國清參加反殖鬥爭而失蹤,小說中有「後山
響起砲聲」,死屍遍地的慘狀。在<最後一次的演出>中,導致江炳
才犧牲的森林軍事衝突;在<荒山月冷>中,司機阿旺口述的野戰部
隊在深山裡追蹤;在<瞿塘峽>中,于寧在銀行工作之際,反殖反帝
運動曾引發群眾火拼的騷亂。
熟悉砂羅越史的人都知道,戰後砂拉越國讓渡給英國成為殖民地
(一九四五),從反讓渡到一九五0年以後的反殖反帝,乃至因馬來
西亞計畫的提出(一九六一)引發的十年動亂(一九六三~一九七三
),對於砂拉越人民來說,實在是一個悲慘至極的苦痛歲月,華人當
然也不能免於這場苦難。黑岩有意反映砂州的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
在<關於《荒山月冷》>中他說:
小說中的主角人物是虛構,而故事情節卻是那段時代青年不幸的縮影
,故事並不批判他們所走的道路,批判只有交給歷史,只是那個時代
歷史的特殊情況所造成。他們有理想,有抱負,對這土地有著熾熱的
人。但他們走過的道路卻又那麼崎嶇不平,命運的造化對他們也許太
不公平。
反映而不批判,可能嗎?一個社會能否進步,就看一代人的集體智慧
表現在歷史經驗的反省和總結上面,問題是小說能做到怎樣?小說家
主觀的意願如何以及他的能力如何?對於那已消逝的革命激情,將其
置放在歷史脈絡裡頭,知道它為什麼出現?為什麼是這樣的際遇?對
時局產生何種程度的影響?經歷過的人,不管有沒有直接參與,他們
不可能沒有感受;後來者通過聽聞與閱讀,不可能沒有意見。有感受
,有意見,如何表達?是直接,或者迂迴?表現到什麼程度?是強烈
,還是婉轉?都不可能停留在「反映」的層次上,所謂的「批判」,
不論方式和程度,最終是一種價值的判斷,但必須通過事實的呈現或
事理的分析,小說不是論文,其手段是擬事實以呈現,也就是黑岩所
說的「虛構」、「縮影」。
我覺得黑岩已經抓住了歷史轉折的關鍵,把具理想的市鎮小知識
分子和一般市井小民的際遇,擺進時代情境之,中前者顯然是一種主
動性的追求,像<室鳥已死>中的國清,<最後一次的演出>中的「
我」、黑老蔡、校友會主席、江炳才和陳澈,<荒山月冷>中的銀湖
、黃紀華等,他們在時代的潮流中,不論是領袖(校友會主席)、啟
蒙者(黃紀華),或者是一般的參與者,在當時投入的情況各有不同
,下場亦有所差異,死亡、失蹤或成功逃離風暴,他們都不是孤絕的
人,至少在小空間(家庭、社團、學校)產生影響。事過境遷之後,
有人突然間又出現了,搖身一變,角色已換,有人則永遠只留在朋友
相見時的時談話之中,而當老友重逢,究竟理想依舊、豪情猶在,還
是相視無言、唯有淚千行?<最後一次的演出>通過「我」和黑老蔡
在三十年後的對話所呈現出來的,只是昔日情景,還是有所反省?「
人類的確是現實的動物,那時天真的我們意氣用事,單憑一股熱忱還
想改造世界,結果呢,只是夢想,不用還房租,把金字招牌永遠掛在
別人的灰牆,可能嗎?」「政治,政治是什麼,只不過當時昏了腦的
叫喊,過份低估了對方,以為他們不敢斷然採取鐵腕行動。」當年領
導農民抗暴的黑老蔡,稍後就曾被視為反動,看做「現實的逃兵」,
而今呢?至於當年「反殖雙料紅辣椒」的主席,三十年後退休以後進
放行社工作,「感慨」、「消沈」,今昔之間對比何其強烈!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森林裡的鬥爭,許多篇都一筆帶過,唯有<荒
山月冷>的最後透過司機阿旺的憶述,郤以「去山裡鬼混」定性,談
及那種奔波、苦楚,再配合前面曾從山裡出來返家一次的銀湖的狀況
,似乎那只是逃亡,但其實那是所謂的「砂共」,砂共部隊並非烏合
之眾,過去學者曾有過不少論述,可以參考。在黑岩筆下,影響銀湖
走向「新的戰鬥生涯」的鎮上小學老師黃紀華,失蹤多年後又偶然出
現,但一閃即逝.這個人是知識和理想的化身,但強烈的左傾思想與
行動能力,應該是左翼領袖的典型性人物,嵇之現實,在砂共鬥爭史
上不難找到可對照的人物。
看來,黑岩是有意描述砂州的變貌,小說中出現過二次「詩里阿
曼和談的成功」(<荒山月冷>、<瀟瀟雨>),接著寫的是「局勢
立即呈現和平曙光」、「砂羅越的土地剛露曙光」,重建的過程展現
出新貌,一方面是容易看得見的硬體景觀,包括公路、房舍等,另一
方面是文社會及心靈結構的調整,前者像<最後一次的演出>最後提
到「詩巫面貌雖改變了不少」,<荒山月冷>第九節所述,以及<紅
柴港上的黃昏>中從詩巫到加那逸途中之所聞見及對話內容;後者像
<最後一次的演出>中是否重組「校友會」的提出,以及<瀟瀟雨>
中的「長河音樂劇社」又告復活。從心靈層面來看,新貌並沒有帶來
新的氣息,反而有一種蒼老與滄桑之感,這很可能和作者的性情和年
齡有關,寫這些作品的時候作者已經年過半百,歷經傷痛,他之所記
憶發展而成的文學極可能會帶有許多的恨憾。
小品性質的<田老>、<投票的那一天,唏...>以及<新春
三部曲>的背後沒有大時間,主要是當代現實生活中的切片,描寫小
地方小人物,像田老可以說是資深小流氓,行經和思維皆可笑,<投
票那一天,唏...>是選舉怪現狀,李嫂、家婆皆俗世婦女,而<
新春三部曲>中的池守口、老祖母及肥龍、阿文阿翠夫妻等皆市井小
民。這些作品雖語含譏諷,但有親切性,人物皆不可厭,可以說是為
砂拉越的浮世繪圖。
四、
作為一種敘事文類,小說之所重在於「事」,如上所述皆「事」
之內涵及其屬性,但小說的價值還得進一步看這些事的「敘」法,以
及在敘事過程中所透顯出的「情」與「理」。大體來說,黑岩的小說
寫的很用心,作品中有完全順敘故事的(如<投票那一天,唏...
>、<新春三部曲之一.拜年紀>等),有完全倒敘的(如<田老>
、室鳥已死>),先出現結局,再回溯事件始末,最後再回到現實場
景.此外,亦常見時間自在跳接,像<瞿塘峽>、<紅柴港上的黃昏
>都在現在式中不斷憶述過去,當下的情節動作和歷歷往事之間存有
一定程度的對應關係。<荒山月冷>以一到十的標號分節,前往銜接
,是現在式,但中間較不規則,採取大塊剪接,故事交代得很清楚.
這裡面最複雜是<瞿塘峽>,現在式比較清楚,過去部分雙線發展;
竹君(即張玉玦」、于寧,由於視點轉移,再加上時間跳接、夢與現
實交替,讀的時候要看清楚,而且要有耐心。
作者就是在這樣的寫作中彰顯人情(國家、鄉土、友朋、男女情
愛關係等)、分析事理,或頌贊,或諷諭,充分反映出他的歷史反思
、社會批評及面對人生的探索.本文比較傾向於文本與外在客觀環境
的相互觀察,其他有關的議題,則俟諸來日。
公元兩千年二月於台北
古桥旧影 黑岩
说是夏天,气候却非常严寒,本想搭火车下CITY,走到“COLES”超级市场,妻说白糖已
完,冰柜余下食物不多,于是在市场挠了一周,花了五十块澳币,本想星期六上CITY的
闲情,都被破坏了。我们像梦魂似的挠了一圈,又倒回头,心中有气,妻却在厨房后喊
著:
“刚买的咳嗽药水还不喝?...”
她在表演轻功,爬到厨房高墙上擦墙壁,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写到这里,远处火车
站已响起汽笛声,儿子正睡醒,到厕所小解,小女儿的组员正做最后的电脑结业工程,
一切都显得远静,远静...。)到了厨房看到桌上西瓜,红得有点像鲨鱼张开阔嘴,
看了有些气愤,你叫我吃咳嗽药水,我偏吃西瓜。
与自己心情过不去?不,那是一种不平衡的抗拒,结果整盘西瓜扫得精光,咳嗽依旧不
停,妻没说什么,擦完高墙依旧回到厨房继续擦她的地板。
我在沉思,在家里她一向没有这么的唠叨,不知为什么到这了这里,拼命地做家务。来
到墨尔砵,她有大量的时间,至少在家中,她不用驾车上市场,找人八卦,载女儿上班
,到服装,百货商场选购衣服...。这一切来到这里都被忍痛割爱了。面对一楼的二
房一厅的空间,她能做些什么?踏出门槛,尽是蓝眼红头发的洋人,而她那生硬的英语,
在澳洲却行不通,唯有晒衣服才能走到屋外。
屋内能做些什么?电视全是外国节目,唯有北京中央电视的新闻,天天赶在八点广播,
在马来西亚正是清晨五点,正是好眠的时刻。而那类新闻,起初听之还新鲜,过而久之
,就感到沉闷烂腔的老套,再也提不起劲。
· · ·
刚才突然梦醒,还以为是隔天上午九点,看表一下,却是马来西马时间下午二点,正是
澳洲时间午后五点时刻。
梦醒后,很想再入梦,怎么一点也不可能。...
“我叫华合,你还认得我吗?...。”来的正是上裸赤身,下围一条沙龙的马来老叟
。
在我印象中,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不过我还得保持一定的礼貌。
坐定。双方对看无语。
“我年轻时,一直跟著你阿爸工作,老头家,人真好...”。
他断断续续说。
我试图以脑子唤起回忆思潮,却一点也不可能。
因为童年故乡的梦,尽是黑色,迷迷蒙蒙,黑的沙滩,黑的海浪,就是连故乡天空也是
黑色的图腾。
眼前一场黝黑,华合那幽郁的眼神,只不过是历尽的颜发,斑白得可恰。
我们继续相对,我都已进入四十中年人,眼前华合是否能像影像中恢复昔日的年轻。
听说,在科技时代人们能趁上时间快车,赶在未来而又能返回过去而不在停留于现代。
“唉,甘榜的番人真是懒得不能见人...。”
母亲在世时每当回忆海口生涯,总是这么的轻叹。故乡,伊干,耳边不禁唤起海鸥的低
呜,栖于风啸中。
“华合跟著你爸爸在老叶园工作,一连几天不见影踪...。”一星期后,他又出现在
老爸那间老店屋前。
“你是否不想干活,不干也得说一声,怎么能说走就去。”
“头家,对不起啦...”。华合眼神无力,垂著头,好似是专程回来准备受挨骂。
在那时代,一穷二白的柑榜,除了到硕峨园砍伐硕峨树外,华合的族群能做些什么?
后来听村民说,华合曾与他年纪一般青年跑到沐胶去,企图到那里出海捕鱼。
后来经不起风雨严寒又回到原地,过一阵子,空著肚子又来见老爸了。
老爸骂归骂,过后也收留他当杂工。
那年华合不及十六岁就结婚了。乡村生活穷困,一切从简,但华合的老娘,认为华合是
他的独生子,喜事要办得风光,因此:
“就跟你爸爸借了五十元...。”母亲感叹地回忆,那时爸爸已逝世二十年后了。
办了喜事,办丧事。不久华合的母亲也因病逝世了。我忽然记得华合七早八早来到我们
木屋店前,父亲踱来踱去,双手放于背后,好似在考虑什么?我们小孩也不懂怎么一回
事,只会眼巴巴地瞪著他老人家。
在黝黑的印象中,彷彿透出一线光,我的记忆似乎在重返。
“结果向你父亲再借五十元,哇,好大的钱。借,却是永远没有归还。”老虎借猪。
那是母亲病逝以前,要我到童年故乡走一趟,回来后,她躺在床上,我向她提及华合,
她脆弱地说著。
不及一星期后,母亲也走了。走得匆匆,那彷彿是她对故乡早年留下的最后惜言。
故乡的梦碎,是否也随著母亲的病逝而消逝,只是每当深夜入梦,它却有意无意在梦中
呈现。
它即遥远,又那么亲近。
我与华合依旧相对无言,眼前华合已是祖父级人物,找不到昔日的话题。
“孩子几个?都长大了...。”我无心地问著,又不想著户口调查。
“六个,早都已嫁人,聚亲...”。他在无言中,淡淡提及家中情况。
“都做工了...。”他无奈一笑,我好似看到父亲年代,华合的旧影,整天于柑榜尾
走到柑榜头,像个毫无固定,无目的,漂泊的幽魂。
椰风,浪吟,白天,月夜在故乡海岸就这样走过。
眼前柑榜,依然是童年记忆中的落后,蒙胧,毫无生气。
走访故乡是多年的梦,只是一直无法实现。母亲常爱在我面前提及。
“你老爸就怕你在那里,住久了,变成番那,因此才草草把生意交给堂兄阿山,而带我
们上来诗巫”。
“那时那有什么快艇摩多...。”
“只顾了马拉诺人划舢舨,一划就两天两夜...。”母亲的回忆,彷彿把我那黝黑的
童年旧梦撤下一点金黄的斑点阳光。
一艘细小的舢舨,一叶艑舟,,于卅年代拉让江忽忽随风而过。江上的沉静,静得使人
欲窒息。除了久不久来的一声“哇”外,什么也没有。舢舨蓬盖下就是我母子俩,相依
为命,带了乾粮,也吃得七七八八...。
夜间,我突然看到斑火点点,岸上好似热闹异常,稚小的心灵,彷彿嗅到<人间>气息
。
“妈,岸上这么热闹,怎么还不上去玩,妈...。”我吵著重覆地说。
“改天才带你来,我们的家就到了。”
以后我们怎么到家,已忘了,因为长途水舟之旅,已使我疲困异常。不过蒙矓中总感到
屋后有一条臭水沟,夜间潮涨时,船都能由此划到家背后的二个庞大木晒台上。
四十年代初,砂罗越正处于日本帝国主义的统治,童年时代的帝国主义是什么?早已忘
了,也可以说根本就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也听过老一辈人说过。
“那些红毛人真没用,一听到石叻坡被日本人占领,早已由布拉甲跑到荷兰,溜回祖家
...。”
“听说只有七个东洋鬼子兵,双手高举横枪杆,游过砂罗越河,就这样占领了古晋..
.。”
“我们诗巫几个头人,一见红毛鬼溜之大吉,大家心里著了慌,怕拉子从加帛上边下来
抢劫,砍人头,因此...。”
因此几位头人就转程到古晋请日本人驾临,双手把诗巫交给日本人。日本军国主义的蝗
军,不费一粒子弹,就把诗巫与古晋给拿下来了。
想不到,劫后诗巫的历史,就这么简单直接。那些头人,把日本人带到诗巫之后,祸事
到了临头还不知。他们就这样为皇军效劳,替皇军筹募军款。
“那时,不知叫什么金,我一时也忘了...。”阿伯林老婆生前这么告诉我,她是没
有什么知识的家庭妇女,再来年事已高。
为了替日本主子筹募“筹备金”,为了在诗巫建一临时军用机场,每个人都得义务替皇
军效劳,还自在人群中抽出一些黑名单上与<抗日>有关人士。
结果,有些人被冠上‘抗日份子’,有些对皇军不敬,在马路上见了皇军而忘行九十度
鞠躬,而被打入黑牢。当时按著马前走卒的通报,一些富有正义感的资产阶级人士,因
在皇军抵踏前,在筹款救国的筹脤会亮相,也在皇军逮捕之例,这一切责任都推在这些
请皇军到诗巫人士的身上。
于是,他们在历史上被蒙上汉奸的罪名,背上出卖自己民族灵魂的罪名还不知。
尤其记得,在联军登陆的时候,在所谓除奸运动中,这些人士都受到了对付,好似过街
老鼠,人人喊打...。
小姨妈,至今想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人士,在日本南侵时刻,因参与卖花筹账抗日有关
,她的相片更落在宪兵部,而成为被追踪的名单。
为此,小姨妈跑到远离诗巫的桑坡躲避风声,过了一阵的风平浪静之后,又稍稍地返回
诗巫,过著不能曝光的时日。
而那时父亲在海口渔村,伊港有一间木屋小店,我与小姨妈随著父亲到那里过著一段短
暂时光。小姨妈在避著汉奸的耳目而到了那里,那是我三岁离开的故乡,又重踏故土,
却有一种难忘不凡的感受。许多童年的马来诺童年玩伴都来店里看我,大家都相投以陌
生的眼光。
那里我重拾童年,一片黝黑的回忆。住在木排店屋尾端,住著一年迈老妇,苍白长发,
带著女巫邪气的眼神,时不时在窥视著我们。据悉她早年携著油瓶子,嫁给祖父,她那
油瓶子也顺理成章与父亲兄弟相称,我自然称他为叔叔。
叔叔的儿子,阿芒,也成了我当年的玩伴。我们到海边缓跑,到高脚屋下玩泥沙,或期
待椰树成熟落下的枯叶。那种庞大枯叶也是当地土著出外工作,用来包椰酱饭,也不知
道为什么,当时对我们却是那么宝贵。
店屋后有一日罗冬井,那是马来人洗日落冬用的水井。有一天,我把那用树桠包叶著水
筒,拿来洗脚,倒掉,而引起了那老妪满脸铁青,爆踏如雷。那时我才知事态严重。
听说,那筒水是她准备用来‘拜谣’祭鬼,当然祸到临头,在我幼小的心灵,始终那敢
承认。不过经过此次经历之后,我对那老妪,具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那满嘴布满老叶石灰岩遗溃,参与血丝,白发长而脱落,留至腰间,一双细而无力眼
神,充满邪气。坐著就喜欢口咬老叶,老仔,彷彿没有渗与石灰质老仔,就不能过活。
平时喜爱围著一条黑色沙笼,落至腰间,光天化日下,而露出那乾廜毫无弹性的双乳也
不在意。若是你对那似乾瘪木瓜的双乳,好奇多瞧一眼,她就敏感挑战,双手插腰,喊
著:“看什么?要吃奶吗?”。
若不留心靠近她,被她顺手一抓,就把那黝黑的乳头,硬往你小嘴一塞,让你挣扎,让
你气馁,而引来一阵满足感的哄笑。
每当夜深人静,来自她屋内,总传来阵阵紧急的锣鼓声,在冷风严凛中,也夹著细长的
哀哭声,也使窗外椰树摇曳不定,天空也引来阵阵黑压压的乌云。
“是嬷姆在召魂了...”。阿芒说。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向,心中引来一阵无名的恐惧。
“每当深夜,她的头卢颅就会脱离身子而去,飞到遥远的地方...。”阿芒的绘声绘
影,无形中添加诡谲怪异气氛。
“你有看过?”我不信地问阿芒。
“不能跑过去看,看了她的头颅就不能飞回,那嬷姆的死期就到了。”
为了不让嬷姆这样无端端地死去,谁一听到那深夜的击鼓声,谁也不敢推开窗户,而害
怕嬷姆<拜谣>的头颅到访,更怕那头不能返回母体的传说。
“我的脚,沾过拜谣,因此不能踏上竹片,一踏上去,便双脚疼痛浮肿,要病了一段好
长的时间...。”
有次老嬷姆到访,就这样提及她的双脚,却是浮肿得像猪肉摊倒挂欲出售的猪脚。
“那次我不留心到拉子屋,踏上了晒台前的竹片,回来病重了一场...”。
只记得,嬷姆病逝的那个月,母亲前去看她,她抚著那相依为命的孙儿,要家母承诺好好
的照顾她那两个小孙子。
这样子了一个多礼拜,就病逝。膳用费还是老爸一手包办,看他那不长进的<弟弟>,
叫说自己母亲病逝,一大清早就来到客厅呆坐,头发也疏得油滑精光,在等待父亲发落
。
最后拿了钱就走。
母亲没好气,只能骂声:“衰种,没出息。”
老嬷姆逝世后,阿芒兄妹便投靠到我们家里来,那时我已就读小学,阿芒兄妹俩也跟著
上学。
在那段日子,阿芒与我们相处并不和睦,只因大家来自不同的生活环境,不同的生活价
值观造成了大家隔膜。
阿芒的妹妹,阿菊还算有帮做家务事,只是她父亲来探望儿女时刻,总是鬼鬼崇崇,在
路边呧咕讲个不停。
不久话题扯开了。阿菊向她父亲告状,说母亲虐待她,把一大堆家务往她身上推。
在一夜之间,阿菊突然不声不向收拾行李就走了。引起家中一阵骚乱,有人责怪母亲,
在她祖母逝世后欺她。
不过,在我幼稚的心灵,家中并没有人亏待过她,一日三餐不只供给,还给她兄妹俩上
学读书。
只是阿菊从小野惯,不爱读书,吃饱饭后又不收拾碗筷,责怪了几句,她便在她的父亲
面前加油加酱。结果只好不告一声收拾包袱远走高飞,在旁人看来,我们确是在虐待她
。
她走之后,好事之徒来提及,气得母亲脸色铁青,不发一言,最后只骂了一声:“死没
人情狗”。
紧接著阿菊不告而别,阿芒也出了毛病。首先家人发觉到阿芒的口袋近来怎么那么拥肿
。
“我爸爸给的零用钱,今天在巴刹遇到他,他给我的”。起初大家不疑有他,只是阿芒
怎能天天花的特别开心,有吃有喝。而他老爸一向在市区只做散工,三餐都没固定,那
来这么多钱给孩子。
有天清晨,父亲发觉他挂于墙壁的长裤内口袋的钱,不异而飞二张大牛,他却毫不动生
色,在期待事情的连继发展,而我们却蒙在鼓里。
突然,一天清晨,还没吃早餐,母亲从屋里大嚷大叫:“阿芒,早上偷了你爸爸裤袋里
的钱!”
东窗事发,阿芒急得连书包也没拿就跑了出去。大家一发觉追了过去,早已不见他的影
踪。
从此阿芒就在家里失去踪影,到了学校也找不到他。原来自从父亲发觉他行为异端之后
,不动声色,细心观察,也偷偷在裤袋钱包多放两张大牛。
终于有天清晨,在迷蒙中,阿芒以飞快速度进入房内,那时恰好母亲在厨房后烧开水。
父亲于蚊帐内,突见阿芒行径,待揭开蚊帐时,阿芒早已飞快跑掉,早已把手伸入挂于
墙壁的裤袋,昨夜放入的两张大牛也下落不明。
“快,快,快追阿芒,他跑了出去...。”
在母亲惊叫中,大家哄了起来,只是不见阿芒影子。至于后来他跑到那里,大家心里有
数,肯定跑到自己父亲那儿。
事发三月之后,阿芒的父亲又托人来说情,要把他的两个宝贝儿女,再度寄放在我们这
里,只是经过兄妹那次教训之后,谁的心灵再也不能容纳他兄妹俩。为此,家里就与阿
芒那伙人交恶,互不往来,而阿芒父亲反而在背后诬蔑我们,亏待他亲生的宝贝儿子。
至今,阿芒的父亲早已过世,阿芒兄妹该长大成人,偶而在街上相遇,也不认得了。
一天清晨在迷蒙中,听见父亲在讲话,语气中好似在责怪伊干生意交给堂兄阿山,搞得
一塌胡涂。
只听父亲心痛地演独角戏,而没听见阿山的反映,迷迷胡胡,在伊干旧店木屋中,那一
片没有止境的黝黑空间。
我在半睡半醒中,好似听到小姨妈告诉我,爸爸在发脾气。在童年的岁月中,老爸是家
中长老,有无限威严,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说来爸也命苦,那年为了害怕我年幼,变成<番那>,于是决心放下日落冬港生意,搬
到诗巫市区,与友人合伙经营洋杂百货,海口店里就交给阿山。
谁知阿山夫妇在店里,好吃懒做,坐食山空,把店里囤集的货物卖光吃光,也不知钱跑
到那里,亏了一大笔。后来更由老爸的<弟弟>,阿芒的父亲继续经营,那就更惨,不
止把店内货物变卖精光,什至把整间店屋木板,持柱也卖掉。
“还好,若是地契上有他的名字,也照样给卖个精光。”父亲在感叹。
那时正是日本统治时期,生活苦不堪言。有次大家聊著,不知话题绕到金花嫂嫂身上。
“不如我们到哥罗岛,去看看真人,讲是空讲...。”热心替阿山做媒的林嫂这么说
。
当年我才八岁,由于家里没人照顾,也顺道地跟了去。先是大人划了一艘小舢舨渡江而
去,接著还要走了一段漫长的劲草小径,来到一荒凉稻田小茅屋。
再经人通风报信,金花嫂嫂才由稻田被带来,满头臭汗,身穿破烂,坐于草棚下,不发
一言,一副脸臭嘟嘟,谁见了就恶心。
爸爸问及我,喜不喜欢带回当嫂子。
我摇头不语。
为什么呢?我也提不出什么理由,只感觉到她满脸恶臭,一副不令人喜爱的模样。
那次稻田看亲,堂哥阿山并没前往,在父亲的旨意点头下,不及一个月后便匆匆成亲。
在日治时代,民不聊生,因此婚礼也显得简单,穷人女儿,嫁出去如泼一盆冷水,也在
餐桌上省了一口饭。讲的阿山婚礼,只是从简,但家里来了众多亲朋,也得在屋外另搭
凉棚,请了几个厨师,在那宰鸡杀鸭,喜气一片。
洞房花烛之后,阿山算是长大成人,父亲便将他一手创业的伊港生意交代给他俩夫妇。
初看金花堂嫂,显得沉默寡言,只是一过门来,便遂渐显露其本性。原来她与丈夫臭气
相投,也显得懒散泼辣。先是把父亲珍藏于店内的药酒,当补身药喝得精光,结果虚火
上升,在一场大病中,也把肚里刚形成的胎儿给洗掉,为此母亲大发雷霆。
“喝了没上西天,算她命大...。”接著父亲只好把他俩夫妇驱逐店外。
“不是我不疼这小侄儿,而是他太不长进了。”父亲每当提及阿山总是那么感叹。
当年父亲越洋过海南来,阿山才三岁,也随著叔伯们过番,因为他家中只有八个兄弟,
八张口欲吃温饱,实在不容易,当年唐山活不下,唯有学人过番来。
由于阿山在家中排名第三,三与山同音,就叫阿山了。令人较为熟习他那在唐山八兄弟
中名叫阿八,倒是娶妻生子,较有出息。
大陆变色后,由于土改运动,父亲寄回唐山钱,所建的房屋均被人民政府没收,而阿七
,阿八都被打入地主阶级,靠海外汇钱过活的牛鬼蛇神,生活痛苦不堪,数次写信要父
亲替他申请南来。
“不行呵,这里一个阿山,已闹得鸡犬不宁了。”
母亲是坚决反对,况且中共政权席卷大陆后,英殖民地政府早已严禁大陆人民南来,而
这里回去大陆侨生,也就无形中抛弃自身的国藉,变相地被驱逐出境,永远不能踏回故
土。
于是阿七,阿八南来之事也不了了之。只是阿山夫妻俩两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结果
金花嫂子连夜卷铺盖跑了,留下了孽种。
“妖寿呵,小孩年幼无罪,如今父亲不长进,老婆又跑了,唯有把小孩,往我这里一塞
,放了他娘的屁,也算尽了人生一大事。”事后母亲愤愤不平骂著。骂归骂,小孩放著
,成了定局。
随著岁月流逝,阿东已遂渐长大,当然他也步上一般人的生活途径,也跟一般小孩一样
,上学读书。
所谓<那一条蛇,生那一粒蛋>。阿东年幼时,好的不学,却拥有父母遗留的劣根性,
也是一只好吃懒隋虫。邻居却怪罪母亲,说她心态不平衡,不疼阿东,百般虐待小孩。
其实不然,无端端地照顾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实在不易,而且阿东自小便失去母爱
,在寄人篱下过话,其叛逆性格也逐渐表露无遗。
数年后,堂兄阿山又在指桑骂槐。
“阿东不听话,不长进,还不是有人只知抚养,不懂管教。”
母亲听之不动生色,就在马路口等著阿山路过。那天阿山自南兰律上段骑著脚踏车而过
,正被母亲撞著,在大街上演出骂街闹剧,而阿山却显得狡猾,任由母亲指责,不发一
言,本是欲讨清白,却惹上弄巧反拙,在表面上母亲算是占了上风,但暗定里,大家反
而同情阿山。
到阿东念上小学时,已是一个身粗力壮的少年,只是学业成绩天天吃红蛋。于是他那不
长进的父亲又在说话了,纵容那宝贝儿子。
“你书又念不成,不如跟我找散工做,又有钱可花,怎样也强过这里。总之,寄人篱下
,心情不好受呵,外界多自由,要做什么,吃什么都没人管。”阿东带著冰冻之心,遇
到火热的煽情,于是屁股拍拍,不带一样东西,走得乾净俐落。
过了一阵相当沉静时日,家里也不知阿东去向,也不知阿东父子活在那里,日久也不见
他们影踪。
好事之后徒,又在奔走相告。三姑六婆吱喳地。
“若是阿东做人不看破,整天呆在那一家,肯定是一辈子没出息。”
“还好快走快好,你看人家现在吃得多胖,那像从前瘦巴巴。”众人口水多过茶,偶而
也露现恶嗅金牙,令人感到一阵呕吐。
“唉,替人养儿,我前生做什么孽,真要倒霉一辈子。”母亲在泄气,感到几点心痛。
“我们待人家好,人家那儿放在心头,要是一点差错,人家就恨你一辈子,记在账本上
。”
其实那时我们居住的木屋,可说是一间大厝。进了一条木桥踏进楼梯门槛,引来是前边
大客厅,在则走廊接著内边客厅,双边相对拥有四间大房间,再进引来横过长厅,走到
后边又是长形饭厅,双边围著木墙,上通风设备,光线充足,再前往一小步,又是一个
小厅堂,在边还有两间后房,右边沿著梯下还是一个大厨房,几乎能拥下十个厨师在那
大显身手空间,厨房外是一个庞大晒台,几乎相等一个篮球场的面积。
在小厅堂后边,还有一个方长客厅连饭厅和两间卧房及一小厅房。厕所则要走过两分钟
在晒台后一独木桥后独立小房。心想这么一个大木屋,有谁不打它的主意。
三姨姆一家人就在那边生活过半辈子,她家中除了老大外,余下一家八口大小都在后房
那小房间出世。至今姨丈已过世,孩子都已长大成人,论聚婚嫁,又有几个记得昔日母
亲对他们的恩情。
二舅母也在那边住过一段时日,不过经不起<阿伯公>的诸多为难,不过几年就搬走。
二舅母居于我们那间大厝,却是在我童年时期。父亲为了照顾伊港生意,而这里空大木
屋没人居住,父亲只好叫二舅一家人来居住。
我们从伊港搬上来后,他们一家人却成阿伯公的眼中钉,二舅母承不住气,气愤地搬走
了。
二舅母搬走不久之后,阿伯公也因年老病逝。
二舅母与阿伯公争吵最剧烈的时刻,正身怀六甲,不久产下儿子,其摸样神情真的跟阿
伯公一样。为此,不少人在背后议论纷纷。
“是否真的与阿伯公有染?”听了众议论,我忍不住问及母亲。
“不可能,你阿伯公从伊港上来时已是八十高龄,若不是因病,他才舍不得那边的老叶
园...。”母亲回忆的说“他老人家,平时省吃省穿,而且人也守旧,想他不会干出
这等事儿”。
“再说,他们一见面就不知挤了那门的邪,就水火不相容,怎会...。”
于是好事之徒都在说。
“一定你那阿伯公死不甘心,投胎到她肚里。”
说的一点不假,二舅母的儿子成长后,其模样神情,真像她妈昔日针锋相对,死对头的
翻版。
她那不长进的儿子,平日不务正业,前阵子听说还跟人到印尼木山营工作,不久传来了
厄讯。
“害得你舅母哭得死去活来...。”那是多年后,在母亲与姑嫂论及中,听过这样的
对话。过了三年后,二舅母这宝贝儿子突然活著回来。引起母亲外家一阵震荡。
“不是说阿三死在印尼...”人们都瞪了眼,呆了口。
“不,那是误传,死去是阿三的朋友...”原来他是跑到印尼新机内亚内陆去,在一
个日本人开伐的木山营。
那是无意中听到咖啡店的八讣。
“阿山坐在一日本人的<冷苦舍>,在赴木山营途中,由于连日濠雨,山路遥远泥烂,
连人带车翻到山下...”。
“后来那日本人与司机都死了,而阿三也晕了过去,昏迷了一个多月,人家以为他再也
活不了...。”
于是消息就这么传开。
阿山回来,舅母当然也破涕为笑。不过阿三是个浪子,回来无所实事,整日无聊,与三
教九流闲坐咖啡店。这样活著回来,与那样的逝世,生命对阿三也显得无奈嘘唏。
不过对二舅母那已是心满意足,因为孩子究竟活著回到母亲身边,也来得踏实。只是阿
三经过那场木山翻车事后,由于脑子受到剧烈震荡。
“有时人也显得迷胡...”二舅母提及总是那么伤心流泪。
“人家说,田螺为子死...”。母亲听之,也同情地跟我提及,有空不妨去探望表弟
。由于大家成长在不同生活圈子,因此我与阿三显得异常隔膜。不过在偶而家常便话提
及,也就只是没有真正相处过。阿三的结局如何?我也没心去穷追。只知阿三长相真与
壁上挂著祭拜的阿伯公相片没有什么两样。每年阿伯公忌日,母亲总爱于那神位上的旧
黄照片,勾起回忆,想已过了一段漫长岁月。
· · ·
阿伯公逝世后,也是日本南侵的时刻。
依稀记得阿伯公逝世前的模样,还是靠了祖坛上那张放大照片。
母亲常对我说:“阿伯公真疼你...。”
“那时你还小,常跟阿伯公到伊港老叶园跟出跟进...。”母亲常爱在亲戚面前提及
我儿时与阿伯公相处情景。不过在我印象中较为明朗还是阿伯公在床上病倒时刻,每次母
亲煮稀粥之后,便叫我端著一碗,热蒸蒸的,到阿伯公房内。
阿伯公总是倒在蚊帐内,我把稀粥放于床前叫了一声:“阿伯公,粥来了,阿姆叫你趁
热吃了...。”
由于房内阴暗,阵阵臭气扑面而至,使人难受。因此一进房内不及半分钟,就想急快跑
。记得那儿时心情,并不甘于每天清晨呆在那儿,双手端好一碗热腾腾的粥,讲同样
的话。无奈碍于母亲有令,难以反抗。
直到一天清晨,突见大人在议论纷纷。
有人细声在我耳边:“今天你不用再端稀粥了,阿伯公再也不吃了...。”我心中却
引来一阵松懈。依旧见家人细声细语,在我稚童心境还不知怎么一回事。
过了不久,只见母亲跪于阿伯公房外,三声叫著,房内没有反应。
大家都说:“阿伯公过身了...。”紧接著嚎啕哭声酿成一片,亲朋戚友互相报丧。
阿伯公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人赶到巴刹告知父亲,也来了一堆人在那里忙这忙那
,人语吵杂,意见多多。
不久,阿伯公僵硬的尸体被指出房外小客厅,躺在四块板凳上,香火炽热地烧著,眼看
一张张冥纸溶解在火堆中,大人都在说,<脚尾纸>不可间断,否则死者幽魂便会在赴
阴间途中迷失方向。当然家中怀孕的母猫被关起来,时不时发出凄凉的哀哭声。
夜间守灵,我们都被安在客厅上,有人继续不断在烧冥纸,一些有经验老者却在身边置
放一把扫把,预防万一。在我幼稚的心灵中,若是真的发生万一,在狭窄堆满祭品的小
客厅上,不知要往那儿跑,所以那一夜大家都在半睡半醒中。大人依旧在忙著说话,也
显得低声。原来那时日本蝗军已打进石叻坡,红毛军已举手投降,那时没有报纸,只有
靠二叔一陈旧收音机,零碎含糊不清的英语广播。
星加坡沦陷了,大家都在提心吊胆,这世界将变成一个什么事道,而我只担心,那双被
绑的母猫,几时挣脱绳子,横跳阿伯公僵直尸体,那种不寒而栗的恐怖感受。
整个诗巫市镇,已陷入紧张局面,人心惶惶,日本的厉刀几时落在自家的颈上而不知。
夜间守灵,也正是夜间戒严时分,屋内一点光线都不能外泄,而我们家中的电灯早在戒严
之前不能应用,因为受英人控制的电火局早已停止操著。人们都把窗户关得紧密,稍有
点亮光,路边便有人监视,高喊:“火呵,火呵...”的警告。
在我那幼稚的心灵,无形中引起阵阵恐惧,不禁感到一阵顿时疑惑,这世界为什么充满
这么黑暗与冷酷,也忘了阿伯公的棺木几时运出埋葬,日后在母亲回忆话常中说:“你
阿伯公过世三天后,日本人就来诗巫了...。”
依稀记得,年幼首次尝到逃难的时刻却于那时开始。
我随著大人们,赶趁月黑风高,靠著双脚走著走著,朝著那个方向也不知,也一点印象
都没有。似乎也没饥寒过,好像平时难尝到的饼干,一路不断供给小孩子吃。
第二天清晨梦醒时,只听到窗外的猪只,滚在屋前泥泞土中,喔喔得意的叫著。原来昨
夜下了一场大雨,几时我们抵达那处于偏僻胶林的小茅屋也不知。窗外胶林潮湿一片。
大人们忙著在厨房后的高谈声浪与火炉跳跃火舌呐喊溶在一块。
过了几天,听说日本皇军进城却是一片平静,也没听说皇军杀人放火,于是我们又静悄
悄地回到原来故居。
有人说,在日本统治期间,生活多么清苦,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你小孩子懂什么?乱乱讲...。”大人每次总是那么认真地打断我的沉思。
我们同屋,父亲的世交林六叔,人称阿伯林,这时却容光焕发。
林六叔,人平时显得不易与人交谈,也不易亲近,在一家华资小银行当财库。那时银行
一小财库确是一件了不起天大职务。因此屋中里里外外,对他显得特别恭敬。某银行是
日本南侵唯一受接管古老银库。银行经理是当时华人社会有头有脸人物,因此在抗战期
间,当了什么救国脤灾顾问逃不了。因此皇军一进城,按著名单抓人,他是榜上有名也
逃不了。被皇军抓去打进黑牢廿一天。
提起这银行经理大少,给人印象深刻。其实当银行经理只是挂名,在外还拈花惹草,还
生下一大堆野种在那勾心斗角。
每次遇到琼枝楼来自石叻坡歌女,就情不自禁前去捧场,说是到那儿听粤曲,附庸风雅
,最后还不是唱到那儿上床销魂。若是有银行重要文件要签署,还要银行打杂的到酒楼
找人。
日本皇军一抵达,他的皇朝也跟著完蛋,在日本接管业务期间,也需要一个资深华人副
理,因此阿伯林也顺理成章顶了上去。
其实在抗日前夕,林伯也参加过由殖民地政府所训练的民防工作,也参加夜间巡逻。只
是日本人一来,却把那顶唯一著为参军训练铁帽证据,不知藏于那里。
由于银行业务上的关系,林伯就常与日本人搞在一块,是否扮起汉奸角色,则不知。只
知他数次宴请日本客人到家,还让妻子下厨陪酒,自身也留下两撇日本胡子,一副东洋气
派。
不过三年八个月的苦难日子,一幌就过。在联军登陆的时刻,银行行政重整,那时懂得
英语之人,少之又少,林伯稍为懂得一些皮毛,仍旧留任,况且他又是银行旧臣子,留
任期间就由一小财库,再度荣升至副理。
在日本人统治蹉跎岁月,童年却依旧过得蛮有生气,只是感到换了不同统治者,外来主
子的另类感受。
只听过大人在议论纷纷:“巴刹的福州人,见到日本皇军没有行礼,没有鞠躬而遭到毒
打...。”那时多数福州同胞多在山巴地带割胶,而被视为毫无见地的山巴佬,也不
知见了皇军还要这一套繁文缛节。
还有谁家女儿,被皇军唤去陪酒,招待皇军,那年女子家当众陪酒是一天大耻辱。
“你看,那家的女儿,就是当了日本陪酒女,至今年纪都已一大把,还嫁不出...。
”母亲每当话常总爱提起这些旧日话题,著为女儿的教诲借镜。这也难怪,在一般世俗
眼光,只为日本人添酒就是牺牲色相,怎么讲也是一件极不光采的事,就是跳进拉让江
,三天三夜也洗不清。
自从我懂事以来,就见过梅家姐妹,人都长得不赖,而且也任职于政府机关。她们于联
军登陆后,先后都进了英校,受过英语中等教育,讲得一口宗祖国的标准英语,她们在
事业上都是一帆风顺,对于左邻右舍的闲言闲语却是我行我素。
倒是那些平时闲言过多的家庭妇女,其女儿也不见有多长进。
童年也经历日本统治时光,在街上遇上日本宪兵,也刻意学大人向皇帝肃立起敬,一点
也不感到尴尬,反而以此为荣,讨得日本士兵欢心。只是同屋内的朱大嫂却感到对日本
人鞠躬行礼是件很不光采的事。她感到大家是人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为
什么相面而遇还来这一套。妇人之见,忘了日本人是当今统治者。
“为什么过去我们见到红毛人却不来这一套?”
“你忘了,日本人凶性惨暴...。”
唏...。
“我早上经过菜市,迎面而来两个日本宪兵,眼看走不掉,只好站著,待他们走过,还
要弯腰驼背,措手不及行了一鞠躬,多不好意思。”
巷里的女人早在清晨就在八卦。
“昨晚,存用伯不知吃了什么老虎胆,见到日本宪兵即骂声干令老姆而被打了两巴掌。
”
“呵...”引起了一阵惊惶的哀叹。
谁知那日本宪兵原来是台湾仔,懂得听闽南语,不分清红皂白,往前一跨,一巴掌有力
地打过来,把存用伯打得天昏地暗。
“还好是台湾仔...”有人插嘴细声地说:“若是遇上了真正日本仔,那就不堪设想
了。”
自从以后,存用伯见到日本宪兵走过,便远远地闪开,也不敢正视一眼。只是那日本人
那一巴掌打下,把存用伯打成一个哑人,再难听到他唠叨说话。
在联军登陆前夕,吉陵部份地区受到猛烈的空轰,许多人多避难到山芭,正是存用伯躺
在床上的时刻,有人来探病,向他细说:
“联军飞机已在放屎了...。”
存用伯听之,双眼微微张开,嘴边露出笑容,可惜他等不及联军登陆,便于一天清晨,
两脚一伸,匆匆地走了。由于正处于战乱时刻,大家也顾不了许多,三天当一天地,只
在<武吉立麻>找了一个坟位草草了之。
提及存用伯,原来他是于中国抗日前夕,芦沟桥事变前为了战乱而随著堂兄来到诗巫。
由于在大陆受到抗日救国炽热宣传的影响,因此对日本帝国主义怀恨在心。日军一来到
诗镇便大逮捕,不知怎样,他却成了漏网之鱼,也由于这样,有人在背后讥刺他,说他
是日本人奸细。这一派胡言的猜测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当年日本铁蹄踏进这乡镇的
时刻,他早有先见之明,本想到山里组织抗日游击队,后来不知怎样却在山芭躲了半年
,待风平浪静的时刻,才敢露面。那次于街头,敢面对日本宪兵,是长期怨恨累积失控
,情不自禁骂了句臭话,而引来一巴掌。
而他的表妹阿花,却于日治时期嫁给一日本军官,随丈夫返回台湾,从此不见踪影,大
家都在传言她的日本丈夫对她非常疼爱,日子过得顶不错,可惜却没有见到。
那时中国大陆及南洋一带,正处于日本人严厉的统治,而阿花却大逆其道,远嫁日本(
其实是台湾仔),天呵,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那阿花呵,那年才十八年华,人长得粉白细嫩,一尘不染,谁见了就赞她长得美
,长得可爱...。”
那年我无意中听到有关她的一爪半鳞描述。其实存用伯一家人,对我根本没有印象。
依稀记得,那古桥,区区直直的木板,铁钉钉著的的木桥,毫无境界地伸延远远的江边
,阴暗的木屋,毫无秩序地排列于桥的双边。
阿花就住在这里,与古桥的居民一样,过著平淡无奇的生活,好似这世间改朝换代,对
她也没引起一根毫毛的感觉。走了红毛鬼来了日本狗,她依旧过著一枝之栖的生活。
“什么红毛,也难得一见,当时红毛个个是<端>,只有在政府土库才得一见。巴刹那
些马打还不是马来人,那有什么红毛...。”
那是阿花对红毛政府的看法。
“只是来了日本人,大家都说红毛人早从布拉甲上游逃到荷兰...。”
“还好,日本不费一粒子弹,轻易地把诗镇拿下,石叻坡就惨了,义勇军的奋勇抵抗,
听说英国人只发给他们,每人七粒子弹,只打了一阵子...。”
“日本人一渡过柔佛海峡就屠城,不知死了多少人...。”
“因为诗镇有几位头人,曾参加陈嘉庚的南洋筹脉会,早被日本仔拉去了。”
屋里每次都在细声绘语地论著,因此阿花从中也听得一二。你说及日本人正在中国南京
大屠杀,毫无人道,她也不会感到什么?那些历史伤口似乎显得好远,好远...。也
好似听到英国人在石隆门屠杀过当年造尼反矿工,把砂罗越河都染红了一样,她的一个
远亲叔伯,就是那场天变的劫后者。
就在一清晨,阿花照旧于木屋天台以一更长竹竿,穿著一串刚洗湿漉漉衣服,准备晒于
短墙上。
可是一不留心,碰的一声,整根竹竿带著大串衣服掉了下来。天呵,不歪不斜打著一个
路过日本宪军的头上。
日本宪军抬头一瞧,准备破口大骂。一看阿花那紧张铁青人脸,时红时白,突然感到异
常可爱,紧张呼吸的胸口一上一下,掩饰于简陋上衣内的双乳显得健康突出。那日本军
官瞧之不禁微微一笑,眼眸情深直瞧阿花粉脸,双方对阵一时也不禁呆了。虽是街边晒
台相隔不远,那阿花却被一副英俊年少稚气的脸歉意地笑了一下。
这时家人立即走了下来,连声道欺地陪不是。大祸临头,不知如何是好。
奇怪,那日本军官并不发怒,虽被竹竿挨了一棍也不恼人,拍拍身子,微笑有礼地行了
一鞠躬地走了。大家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次阿花可闯大祸了,那日本大兵回去一定带了大队人马,把你们全家人给带走..
.。”
一天,二天...毫无动静,阿花家人都在嘀咕,那日本佬炉子里卖的什么药。
两个礼拜后的一个黄昏,突见一年轻人带著日本糖盒,站于阿花门口扣门求见。
家里人一开门,吓得惊魂失魄,而来者却没充满一点杀气,反而彬彬有礼,其举止再把
家人吓得哑口无言。
“我是来请求老伯,伯母是否能将你的爱女许配给我...。”那日本军官操著不熟练
的马来语说明来意。
而阿花双亲从来也不会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得知了对方的来意,答应吗?对方是日本
人,我们的死对头。不答应?行吗?现在是谁的世界。还好,算老姆世故,懂得应付委
曲地说:“我想问问女儿的意思,改天再给你答覆,好吗?”
对方听之一楞,有点失落,但也有礼貌地告退,静静地等候佳音。这些对话,其实早被
躲在房门后的阿花听得一清二楚。
阿花见到对方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少女芳心如小鹿蠢动,早已默许。
“女大不中留呵...”阿花老父感叹,老姆在饮泣,即然女儿愿意,也好过嫁到山芭
福州人割树胶吃蕃薯。而阿花也自那时相思成疾,茶饭不思。谁知过了一个多星期,那
日本军官再度登门,老姆便引见阿花,阿花也打扮一番。有点苍白的颜容依旧饰不住那
含情的眼眸,不及一个月,阿花便嫁过去了。
有人说阿花老母贪图富贵,把女儿往虎口塞。在那时代,阿花嫁给日本人,在这小城镇
却是一妆天大大事,七嘴八舌地在背后议论纷纷。
存用伯在酒后便发牢骚:“那死不要脸的老头,也不知日本人好歹,偏偏卖女求荣,当
民族罪人,呸!往后看他日子怎么过?”。
大家所期待的往后日子是什么?心中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其实阿花所嫁的日本丈夫,确是台湾土长入伍青年,婚后对阿花十分恩爱,待阿花家人
也不错。
大家所期望的好戏在后头,并没预期的发生。在联军登陆前夕,阿花便随丈夫孩子回台
湾去了。不久阿花家人也移居他乡,听说老头也在几年前病逝世。阿花家人的销碎音讯
也谱上休止符。
有人提及存用伯于联军登陆前夕逝世看来是误传。那年在东京突见存用伯真的吓了一跳
“人家不是说你...。”
“那是阎罗王不收留我,哈,哈...”
那年我因考察业务与旅游,恰巧与存用伯相见在一酒店。看他年纪已显过半百,对大和
族仍存有强烈的抗拒,对日本人仍存有厌恶的固执,而忘了战争是战争,历史的创伤看
来欲用长时间的治疗。
那天我们相聚在酒店餐厅进早餐的时刻。
待者拿了两杯冰冻冷水有礼放于桌前,他却有话说。
“要小心,日本人很是恶毒,七早八早就想毒死我们。”那时东京正值早春,春雨绵绵
,我心中在嘀咕存用伯对日本人的成见那么深,怎能还来日本游玩,而无形中把眼光拟
视著立于背后的待者。他虽听不懂存用伯的牢骚却直望著他微笑,还以为存用伯在以闽
南话与他交流,令我想及日治时期,那句顶撞日本宪兵的三字经,而得了一巴掌的趣闻
。
前不久,存用伯去了中国大陆,回到了家乡厦门。
那时中国大陆还没开放,存用伯回乡探亲也是经过一番繁文手续,见到了姐姐及在大陆
的亲人。回乡之际,他还带了冰柜,彩色电视机。大家以为他在南洋发了财的金山伯。
其实,那是他平时节食省穿留下来的钱,在香港过境时候,买了彩色电视机。
“还可收到台湾的歌舞节目。”他兴致很高。
“共产党不会禁止吗?”我心中在疑问。那时谁敢看海峡对岸节目,便被视为反动份子
。
“不会的,其实他们也喜欢看。不过我们把电视声浪开得很低,门外若是有公安人员经
过,家里人立即把电视节目扭转到中央人民电视台...。”
“若一遇到台湾新闻广播,家里人便把电视节目扭开另一波道。”当时两峡海岸还没开放,因此
大家对陌生中国大陆生活情况都感到好奇,不禁老是问长问短。
“唉,厦门还是老样子,很多店屋空著,为公家占据,大家不敢开店做生意,说是反对
西方资本主义...。”
过后存用伯还返回大陆省亲几次。最后一次是护照到期更换时,才发觉护照背后在离境
时,被中国边境关卡撕掉一张。护照成了问题,害得存用伯气得破口大骂,团团转。听
说还在叫旅行社当局给予证明,他是合法回国探亲。只是当年出国日期已久,当局是否
替你代办或在敷衍了事,连存用伯自身也没信心。
在日治时代,由于农村破产,民不聊生,大伙都涌向市区讨生活,也促进了古桥繁华一
段时期。生活虽然清苦,但长期熬来的生活经历,并没把古桥居民吓倒,他们仍旧活在
悠闲节奏中。
那时较为富裕人家都已装上电灯,夜间一到,光线由屋内门鑝外射,至少也温馨那一带
居民心灵深处,至于其他简陋房屋,时间一到便忙著点燃土油灯。
联军登陆,市内疮痍一片,古桥也跳不出战争留下后遗命运。经过战乱后,古桥居民逃
出天生,依然默默回到故土重建家园。这里虽然没遭到飞机严重轰炸,但历经数次机关
枪扫,在墙壁中也留下垒垒炮弹的战争遗迹。
五十年代,这一区域的基本设施还是非常落后,缺少食水供应。因此古桥居民的饮食水
供,多靠屋脚下的拉让江潮涨。
深夜两点,正是入寝好睡,也是涨潮时刻,家家户户点著土油灯,忙于桥下提著铁桶汲
水,或赶在清晨把洗净的衣服,晒于古桥两旁,早已绑好的细铁线,在桥的两岸升起万
国旗,也不见路人走过顺手牵羊地把衣服给偷了。
潮涨的时刻,是古桥天真稚童最高兴的时刻,大伙脱得精光,跃入水中,泡它一个炎热
午后,也不见有人于这场水深火热中,熬出病来。当年古桥身强力壮的小孩,从不打著
生病的旗帜。
只是路口的养猪人家,猪寮就建在屋后,与著豆乾豆腐水连在一块。几十只猪儿,时间
一到,就只知张开小嘴直叫,喂猪也是冲洗的时刻,少不了猪粪渣滓随流而下,大家在
戏水中,不免见到黑漆猪粪,半浮沉于流水中,能避就避,或闭起嘴巴窒著呼吸,让它
流过。
联军登陆后,并没改善这地区的基本设施。木屋依旧木屋,已是钉落板脱的旧桥,每当
人们走过均摇幌不定,跶跶著向。有谁关心那里人民的死活,在英殖民地统治下的人民
,那知那是民生课题,古桥命运也只好听天由命。
记得古桥尽头木屋,住著古宁伯一家人,知道这一家人时,只有父子三人相依为命,过
著与世无争的世界。那家人平时只靠老父,划了一小舟到哥乐岛对面江垂钓。花了大半
天,运气好还可钓到两三斤<木固鱼>,也不以斤俩计算,就以树藤串了起来,沿街叫
卖。
说是一串鱼卖一元钱,给他八角也照收不说,志在脱手,从不计较。看吉宁伯,一身晒
得乌黑,双眼突出,几根毛发永远蓄不住的秃头,永远赤著身子,下穿著那浸于泥泞河
水,永洗不净的粗布内裤,永遮不住那垂直不醒的那话儿,露出修长细腿,永远是一副
赤脚大仙模样。
他的孩子,也跟古桥其他孩子一样野,午后放学不回家,把书包搁在路边,在河中浊黄
流水捞鱼游水,乐而不返。
也见过吉宁伯,手中拿著一细小藤条,在河边大呼小叫追赶那小子。后来多时不见吉宁
伯前来卖鱼,问及母亲,才知他已归西多时。由于吉宁伯不在人世,古桥垂钓行业后继
无人,家中的盘碟也缺少了<木固鱼>。
吉宁伯逝世后,也不知他那些孩子怎么过活,后来听说因付不起每月三块房间税而搬迁
,从此就没见过他兄弟俩,有人提及老大正在建筑工地当灰工,老二呢?却下落不明。
四十年后的清明时节,于墓山凉亭突见老大,打过招呼后,想不到他对古桥的记忆历历
在目。提及老二,他神色黯然。
“几年前跟一伙人到印尼木山工作,起初还有音讯,后来...。”
后来听说印尼动乱,就断了音讯。
今年清明又来到,我依在凉亭上等车,心中有种期待,却不见老大踪影出现。吉宁伯,
他那突出毫无表情的眼眸,使人在稚幼心灵留下深刻印象,随著老人家逝世后,对面江
的哥乐岛的小河,木固鱼也在人们印象中逐渐消失。
六十年代,古桥年轻一辈受到时代思潮的冲击,开始知道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再也不
操纵在殖民地主子。
巴刹闹烘烘,职工团体,政党组织相继成立。人人都在议论这土地究竟属于谁?
夜间,古桥居民都相继涌到市区,参加万人召开群众大会。
“我们要把殖民主义者,赶出这个土地上...。”台上讲话,是一个身显得有点发胖
年轻人。人家都在说,他好好的一个洋行<土库>经理不做,却跑来这里呐喊。
“他吃了老虎豹子胆,不怕红毛人...。”古桥一些年长的在议论。这世道真的变了
喽。
古桥年轻的一辈却不这么想,他们也挤在人群中,在万马奔腾的人潮中,寻找自己心中
的英雄理想形象,似乎在期望得到什么启示,也似乎失去了什么。
来自北方大陆的新书籍,偷偷在他们之间传阅,在他们黝黑的心灵,敞开了一个天窗。
总之,这世界似乎已陷入一阵乱糟糟的境地,古桥一带居民也得到什么启示,年轻人逐
渐失去了昔日的活跃,也没听见他们的欢笑与歌声。
那天清晨,阿逢一家人,整装待发,说是到电线路排队。
“排队干啥?...”他们似乎都没考虑到。
“他们拿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叫我签名,我不会签,他们就拿我右手姆指押画,还写下我
的名字抄了我的登记号码。”
过后阿金姨逢人便说,显得有些埋怨。
“那是签名运动,反对大马计划。”有人在旁插了嘴。
“什么大马?跟我们什么关系?就凭在那簿子画押就能反对吗?”。阿金姨头发苍白,
眼神显得无力,这么疑惑地问著。
“红毛人想把我们卖出去,不让我们独立。”有人试图解围。
只是阿金姨越听越胡涂。
“我们给红毛人管,不是好好的,最少也强过日本人,又没米糖好买,为什么要死反对
?”
“从现在起,我们不要人管,要自己做政府,要自己管自己...。”一个年轻模样学
生对阿金姨显得有些不耐烦。
“走,我们到电线路去排队...。”阿逢一家人倒是顶热心
“说得这些纸条,当那些大粒人的车子走过,就有人以身体挡住车,你们就把子条往他
们车子丢。”有人在一旁不只一次教阿逢年迈的母亲。
“知道了,知道了...从昨晚起就一直听到你在噜苏这几句话。”母亲显得不高兴,
一眼在责怪儿子身边的年轻人。
“不要说知道,那次选举,叫你在三个圈内打个<×>字,这么简单教了半天,结果呢
?...”
女儿指的是母亲在那次市议会民选举投票中,花了几乎半个月时间,叫母亲于选票空搁
中打了个<×>字。结果母亲一到现场,什么都忘了,站于投票中发了一阵子呆,就把
票子往内一摺,丢进了箱子,匆匆出来。
结果一问之下,才记得忘了打个<×>字,待要回去已来不及。为此回到家里,引来孩
子一阵的责骂。阿逢母亲为此也心中感到懊悔,可惜。
“记不定就输在我这一票中...。”心中一直在嘀咕。
这天清早,阿逢一家人便整装出发到了机场,他们一家人好似是古桥,党的领导者,偶遇
党召开什么群众抗议大会,和职工会庆祝<五、一>劳动节的文娱晚会,他们总是争先
恐后发动当地居民参加。
“听那些人讲话,又长又臭,有时也不知在讲什么,人家鼓掌,我们也跟著...。”
有次阿逢老母无意中闲谈透出心事。
“要看那些人在台上跳舞,还要待到深夜,回到家里几乎就听到鸡啼,隔天总是爬不起
。”奇怪的是虽有某些怨言,但每每有什么动静,大家像中了邪,总有他们凑热闹的份
儿,就像早年看闽南戏班一样。结果台上讲什么也听不清楚,大家只顾在台下啃瓜子,
话家长,买冰水,总之台上热烘烘,台下也是热腾腾。因此阿逢一家人最高兴就是等到
这时刻的到来。
那天到机场排队,是针对一团民意调查团来,调查什么不要紧,发动群众展示力量,表
达心声是真的。
那天阿金姨以牙齿痛找了藉口不能前往,党派了几趟人来说服,也不得要领。
“还好,那天我没去,要不然一定被人踏死。”
只见午时过后,阿逢母亲及古桥一带居民神色慌张地跑回来。
“那些载大粒人的车子一过,我们就把纸团丢过去...。”阿逢母亲上气不接下气,
喝了一杯大白开水。“糟了,这次世界闹大了,警察还开枪,不知打死人没有。”
“有人向警察丢了石子,引起警察动手,就这样乱了起来。”有人在旁插嘴,言不尽意。
不久消息就在市区传开了,人心显得混乱,好似天就塌下来似的,古桥也不显得平静。
隔天报纸以巨大的篇副报导了昨天动乱事件。有人在图片上找到满身浴血的警察。
“唉,那不是阿邦杰,他是天大的好人,怎么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他的头上...。
”有人在看报中发出了这样的惊叹!
阿逢与一般年轻人显得更忙碌,连饭也没吃,一清早便骑著脚车往市区党所开会,还准
备总动员开抗议大会,至到深夜才托著疲劳的身子回家。
过了几天,在一清晨街头巷尾,突然出现了标语招贴,贴满了柱子墙壁,也听说警察也
在深夜中扣了不少青年男女。阿颂的老店就在街尾充当内应工作,多位慌张青年男女跑
到店门口猛拍叫喊开门。阿颂才把门缝门至一半,那一批人才挤进来,警车也跟著驾到
破门而入,连捕带打地把一伙人堆上警车。阿颂也在那时被打内伤吐了几次血而带病到
今,有人说阿颂人也长得不赖,为什么还不娶亲,老守著那破碎不全的光饼店是有原因
,就因那次内伤使他不举。
隔天清晨警车通过扩播宣布全市戒严,据悉在巴刹店屋后的烂泥发现了浮尸。
廿四小时戒严,又加上拉让江洪水氾澜,整个城镇发生了史无前列的变化。全中陷入一
片绝死中。有人在深夜无端端被带走了。绿衣人员,每隔三天两夜便敲门审查登记,气
氛紧得很。那时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外,围在桌上收听广播,有人在底声议论:汶
莱反了,林梦断了消息。
当然也有无知山巴居民清晨来到市区,不由分说被带到黑蓝警车。直升机时不时从屋顶
嚣张撗飞过,发出向亮的迫力声向。
接著而来报纸也被封迫,阿逢他们活跃的职工会也被撒消注册。阿逢大哥,一位从事工
运政党的活动份子,也在阿逢家里被揪之后,为此阿逢也引来一身蚁,害得母亲哭得死
去活来。
那夜,那年迈八十母亲跪下求情。
“你们行行好事,你已把我的儿子女儿都带走了,就放过这个小的,行行好事留后吧.
..。”
只是一令在手,执行警官也无从适从,结果连阿逢也被带走,关进集中营。
“罪孽呵,绝子绝孙,罪不容诛...”。阿逢母亲在深夜中,哭咒中引来阴风阵阵冷
凛。第二天潮涨淹到古桥梯口,还不断下著霏霏细雨,夜间依旧戒严,阿逢老姆突然卧
病不起,躺在床上茶饭不思,口中念念有词,依旧那句老话,咒那绝子绝孙的兔子。
四十年后,八十老妪跪著的咒语,果然灵验,还是世事有巧。当年那穿绿衣的跋扈退修
后,隐居于邻国油城,生活不愁,却尝试绝后寂寞的苦痛。而阿逢老姆却早不于人世,
昔日古桥一段恩怨也应告了一段落。
阴雨过后,也有晴天时日,古桥经过蹉跎岁月,已是人面全非。昔日居于这里的阿伯阿
姆在古桥的发展中,早已被历史烟雨所淹没,不禁令人感概万千。
那一夜来到客厅闲坐,手挚一本《古桥发展蓝图草本》,貌不出众,人显得矮小肥胖的
阿福。
“有可能吗?这不是一桩小的发展计划,在这地区要发展成百间商业区。”过后大家在
心灵上引起一阵疑惑。
“古桥其他散户都已答应,只是条件还没谈妥...。”父亲听之在沉思。我们拥有一
方块,那是父亲早年省吃节约和母亲私房钱买的。
“说的也真,这里本是烂泥水洼地带,难得有心人。”母亲有所不知,随著市区顺速扩
建和发展,古桥地区已占了天时地利条件。
那时已是八十年代,砂罗越已加入大马独立后的时日。
报上刊登了古桥发展消息,引了一阵震荡。
“我们死也不搬走,除非发展商赔我们一万八千元的搬迁费用。”阿林一家,在他未来
女婿杰克蔡的策划之下,狮子开大口。
“真是无理取闹,他是什么货色,贴一千八百还可商量...什么,杀人放火。”阿福
手中依旧执著那本发展草图当定心丸,显得有些发抖,本是矮小身躯显得更矮,于古桥
一带走出走进。
“其他散户都满意了发展条件,阿林那家子算什么...。”古桥三姑六婆也在议论。
阿林听说老姆这块澜地在发展中,分得半间四层楼店屋,是一块大肥缺,也赶来与老姆争
吵。
年迈已到八十高的老母,泥土早已盖至半身,衣著打扮十分整洁入时,人也长得肥胖粉
白,慈祥和蔼,平时为人热心,若遇某家有红白事,总少不了她的份儿,人人都称她<
椰花姨>,而把她真实姓名给忘了。
只是她那不长进的宝贝儿子,平日不见身影,弃之老姆不管,让她自生自灭,于是椰花
姨只好东投西靠,遇有那家迎娶或丧事,她总是热心前往帮忙,小住几天,再拿红包。
大家见她心地善良,也乐得与她叙旧,打发时日。
古桥那块澜地救了她,也给她添上一分烦恼,母子就为了这闹得天翻地覆。
“说来阿林也真不像话,那天还喝醉了酒,就拿著一把巴兰刀,追杀阿福...。”有
人事后在回忆。
“还好,别看阿福人长得矮小,却也跑得快,嗖一下,也不知躲在那里,否则古桥还没
发展,便死在阿林刀下,成了刀下鬼。”说起古桥的发展,也有不少花边新闻。
“唉,那个阿林只不过借酒装个样子,你还以为他敢拿刀杀人...。”那时古桥填土
工程已接近尾声,地基木桩已搬来的时刻。
后来有人惊讶地发现在原来的图样,怎么又多了十间店屋,于是地主找到阿福论理。
“那是我的绘测师,我的工程师会算,在空地上多填上这些店屋。”别小看阿福人长得
矮,平时低声下气,也有抬头说话的时刻。
“怪只怪,我们那时签发展的合同,也没说明若是空地上多建房屋,地主也有份。”古
桥一带居民扑素诚实,却不知商场上以退为进的孙子兵法。
“不过发展商为了息事宁人,每家都津贴几千块...。”大家即为钱来,拿了钱也高
兴地著鸟兽散。
“只是那兔仔阿林,在古桥发展工程还没完结的时候,就归西了。”事后有人提及不禁
摇头感叹。
“其实他老姆经不起他日夜争吵,事后给他几千块。”
“就是那几千块害死他,他手上一有钱,整天喝得像醉猫,回家还打大打小...。”
“罪孽呵,椰花姨这么善良,却怎么生出这样的一个不孝儿子。”
“别瞧椰花姨一副忠厚,年轻时也勾三搭四...。”不知谁插了一句。那年轻时代椰
花姨生活的另类页章。
年轻时代的椰花姨,人长得清秀粉白,平日打得花枝招展,当然引来蜂狂浪蝶,事后也
不知跟那头冤家有了种,大家都不认帐,唯有在三更半夜,暗地里把肚里那块肉拿掉。
“那是一个敢做敢为的烈性女子...。”岂不知,在那长年封闭的日子,别说自由恋
爱,女子家一踏出门槛都要受人非议。所谓严府出高贼,椰花姨的经历也是自我突破的
时代缩影。
“唤,人都走了,还提及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实际上在古桥发展不久,她也跟著儿
子走了,就不知,在阴间道路上,这双母子是否还为那些分不清的恩怨闹个不休。
不过三年,代替昔日木桥板屋,却是一座森严的钢固水泥森林,古桥衣旧保留它的名字
,不过那是插于路边一支毫不起色的路牌柱子。
树倒胡狲散,昔日古桥居民地随著城市发展散居各地,那浊黄的臭水沟,那夜深的汲水
声,在人语吵杂的后巷,烂泥时日的阳光早已不覆在。
唯有深夜,让人回味古桥的最后昔日,那夜古桥一伙年轻人,围在新填土堆上,以工地
地桩的废木燃火,大伙围在那里,带了水果饼干,开怀歌唱畅谈与古桥话别。
当夜围集年轻人,如今都已儿女成群,谁不感叹时日过得飞快,昔日的古桥漫长生涯,
也随著时光,埋于历史长河。...
脱稿:一九九五年二月廿日墨尔砵
重修:一九九八年十月间
古桥旧影 黑岩
说是夏天,气候却非常严寒,本想搭火车下CITY,走到“COLES”超级市场,妻说白糖已
完,冰柜余下食物不多,于是在市场挠了一周,花了五十块澳币,本想星期六上CITY的
闲情,都被破坏了。我们像梦魂似的挠了一圈,又倒回头,心中有气,妻却在厨房后喊
著:
“刚买的咳嗽药水还不喝?...”
她在表演轻功,爬到厨房高墙上擦墙壁,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写到这里,远处火车
站已响起汽笛声,儿子正睡醒,到厕所小解,小女儿的组员正做最后的电脑结业工程,
一切都显得远静,远静...。)到了厨房看到桌上西瓜,红得有点像鲨鱼张开阔嘴,
看了有些气愤,你叫我吃咳嗽药水,我偏吃西瓜。
与自己心情过不去?不,那是一种不平衡的抗拒,结果整盘西瓜扫得精光,咳嗽依旧不
停,妻没说什么,擦完高墙依旧回到厨房继续擦她的地板。
我在沉思,在家里她一向没有这么的唠叨,不知为什么到这了这里,拼命地做家务。来
到墨尔砵,她有大量的时间,至少在家中,她不用驾车上市场,找人八卦,载女儿上班
,到服装,百货商场选购衣服...。这一切来到这里都被忍痛割爱了。面对一楼的二
房一厅的空间,她能做些什么?踏出门槛,尽是蓝眼红头发的洋人,而她那生硬的英语,
在澳洲却行不通,唯有晒衣服才能走到屋外。
屋内能做些什么?电视全是外国节目,唯有北京中央电视的新闻,天天赶在八点广播,
在马来西亚正是清晨五点,正是好眠的时刻。而那类新闻,起初听之还新鲜,过而久之
,就感到沉闷烂腔的老套,再也提不起劲。
· · ·
刚才突然梦醒,还以为是隔天上午九点,看表一下,却是马来西马时间下午二点,正是
澳洲时间午后五点时刻。
梦醒后,很想再入梦,怎么一点也不可能。...
“我叫华合,你还认得我吗?...。”来的正是上裸赤身,下围一条沙龙的马来老叟
。
在我印象中,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不过我还得保持一定的礼貌。
坐定。双方对看无语。
“我年轻时,一直跟著你阿爸工作,老头家,人真好...”。
他断断续续说。
我试图以脑子唤起回忆思潮,却一点也不可能。
因为童年故乡的梦,尽是黑色,迷迷蒙蒙,黑的沙滩,黑的海浪,就是连故乡天空也是
黑色的图腾。
眼前一场黝黑,华合那幽郁的眼神,只不过是历尽的颜发,斑白得可恰。
我们继续相对,我都已进入四十中年人,眼前华合是否能像影像中恢复昔日的年轻。
听说,在科技时代人们能趁上时间快车,赶在未来而又能返回过去而不在停留于现代。
“唉,甘榜的番人真是懒得不能见人...。”
母亲在世时每当回忆海口生涯,总是这么的轻叹。故乡,伊干,耳边不禁唤起海鸥的低
呜,栖于风啸中。
“华合跟著你爸爸在老叶园工作,一连几天不见影踪...。”一星期后,他又出现在
老爸那间老店屋前。
“你是否不想干活,不干也得说一声,怎么能说走就去。”
“头家,对不起啦...”。华合眼神无力,垂著头,好似是专程回来准备受挨骂。
在那时代,一穷二白的柑榜,除了到硕峨园砍伐硕峨树外,华合的族群能做些什么?
后来听村民说,华合曾与他年纪一般青年跑到沐胶去,企图到那里出海捕鱼。
后来经不起风雨严寒又回到原地,过一阵子,空著肚子又来见老爸了。
老爸骂归骂,过后也收留他当杂工。
那年华合不及十六岁就结婚了。乡村生活穷困,一切从简,但华合的老娘,认为华合是
他的独生子,喜事要办得风光,因此:
“就跟你爸爸借了五十元...。”母亲感叹地回忆,那时爸爸已逝世二十年后了。
办了喜事,办丧事。不久华合的母亲也因病逝世了。我忽然记得华合七早八早来到我们
木屋店前,父亲踱来踱去,双手放于背后,好似在考虑什么?我们小孩也不懂怎么一回
事,只会眼巴巴地瞪著他老人家。
在黝黑的印象中,彷彿透出一线光,我的记忆似乎在重返。
“结果向你父亲再借五十元,哇,好大的钱。借,却是永远没有归还。”老虎借猪。
那是母亲病逝以前,要我到童年故乡走一趟,回来后,她躺在床上,我向她提及华合,
她脆弱地说著。
不及一星期后,母亲也走了。走得匆匆,那彷彿是她对故乡早年留下的最后惜言。
故乡的梦碎,是否也随著母亲的病逝而消逝,只是每当深夜入梦,它却有意无意在梦中
呈现。
它即遥远,又那么亲近。
我与华合依旧相对无言,眼前华合已是祖父级人物,找不到昔日的话题。
“孩子几个?都长大了...。”我无心地问著,又不想著户口调查。
“六个,早都已嫁人,聚亲...”。他在无言中,淡淡提及家中情况。
“都做工了...。”他无奈一笑,我好似看到父亲年代,华合的旧影,整天于柑榜尾
走到柑榜头,像个毫无固定,无目的,漂泊的幽魂。
椰风,浪吟,白天,月夜在故乡海岸就这样走过。
眼前柑榜,依然是童年记忆中的落后,蒙胧,毫无生气。
走访故乡是多年的梦,只是一直无法实现。母亲常爱在我面前提及。
“你老爸就怕你在那里,住久了,变成番那,因此才草草把生意交给堂兄阿山,而带我
们上来诗巫”。
“那时那有什么快艇摩多...。”
“只顾了马拉诺人划舢舨,一划就两天两夜...。”母亲的回忆,彷彿把我那黝黑的
童年旧梦撤下一点金黄的斑点阳光。
一艘细小的舢舨,一叶艑舟,,于卅年代拉让江忽忽随风而过。江上的沉静,静得使人
欲窒息。除了久不久来的一声“哇”外,什么也没有。舢舨蓬盖下就是我母子俩,相依
为命,带了乾粮,也吃得七七八八...。
夜间,我突然看到斑火点点,岸上好似热闹异常,稚小的心灵,彷彿嗅到<人间>气息
。
“妈,岸上这么热闹,怎么还不上去玩,妈...。”我吵著重覆地说。
“改天才带你来,我们的家就到了。”
以后我们怎么到家,已忘了,因为长途水舟之旅,已使我疲困异常。不过蒙矓中总感到
屋后有一条臭水沟,夜间潮涨时,船都能由此划到家背后的二个庞大木晒台上。
四十年代初,砂罗越正处于日本帝国主义的统治,童年时代的帝国主义是什么?早已忘
了,也可以说根本就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也听过老一辈人说过。
“那些红毛人真没用,一听到石叻坡被日本人占领,早已由布拉甲跑到荷兰,溜回祖家
...。”
“听说只有七个东洋鬼子兵,双手高举横枪杆,游过砂罗越河,就这样占领了古晋..
.。”
“我们诗巫几个头人,一见红毛鬼溜之大吉,大家心里著了慌,怕拉子从加帛上边下来
抢劫,砍人头,因此...。”
因此几位头人就转程到古晋请日本人驾临,双手把诗巫交给日本人。日本军国主义的蝗
军,不费一粒子弹,就把诗巫与古晋给拿下来了。
想不到,劫后诗巫的历史,就这么简单直接。那些头人,把日本人带到诗巫之后,祸事
到了临头还不知。他们就这样为皇军效劳,替皇军筹募军款。
“那时,不知叫什么金,我一时也忘了...。”阿伯林老婆生前这么告诉我,她是没
有什么知识的家庭妇女,再来年事已高。
为了替日本主子筹募“筹备金”,为了在诗巫建一临时军用机场,每个人都得义务替皇
军效劳,还自在人群中抽出一些黑名单上与<抗日>有关人士。
结果,有些人被冠上‘抗日份子’,有些对皇军不敬,在马路上见了皇军而忘行九十度
鞠躬,而被打入黑牢。当时按著马前走卒的通报,一些富有正义感的资产阶级人士,因
在皇军抵踏前,在筹款救国的筹脤会亮相,也在皇军逮捕之例,这一切责任都推在这些
请皇军到诗巫人士的身上。
于是,他们在历史上被蒙上汉奸的罪名,背上出卖自己民族灵魂的罪名还不知。
尤其记得,在联军登陆的时候,在所谓除奸运动中,这些人士都受到了对付,好似过街
老鼠,人人喊打...。
小姨妈,至今想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人士,在日本南侵时刻,因参与卖花筹账抗日有关
,她的相片更落在宪兵部,而成为被追踪的名单。
为此,小姨妈跑到远离诗巫的桑坡躲避风声,过了一阵的风平浪静之后,又稍稍地返回
诗巫,过著不能曝光的时日。
而那时父亲在海口渔村,伊港有一间木屋小店,我与小姨妈随著父亲到那里过著一段短
暂时光。小姨妈在避著汉奸的耳目而到了那里,那是我三岁离开的故乡,又重踏故土,
却有一种难忘不凡的感受。许多童年的马来诺童年玩伴都来店里看我,大家都相投以陌
生的眼光。
那里我重拾童年,一片黝黑的回忆。住在木排店屋尾端,住著一年迈老妇,苍白长发,
带著女巫邪气的眼神,时不时在窥视著我们。据悉她早年携著油瓶子,嫁给祖父,她那
油瓶子也顺理成章与父亲兄弟相称,我自然称他为叔叔。
叔叔的儿子,阿芒,也成了我当年的玩伴。我们到海边缓跑,到高脚屋下玩泥沙,或期
待椰树成熟落下的枯叶。那种庞大枯叶也是当地土著出外工作,用来包椰酱饭,也不知
道为什么,当时对我们却是那么宝贵。
店屋后有一日罗冬井,那是马来人洗日落冬用的水井。有一天,我把那用树桠包叶著水
筒,拿来洗脚,倒掉,而引起了那老妪满脸铁青,爆踏如雷。那时我才知事态严重。
听说,那筒水是她准备用来‘拜谣’祭鬼,当然祸到临头,在我幼小的心灵,始终那敢
承认。不过经过此次经历之后,我对那老妪,具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那满嘴布满老叶石灰岩遗溃,参与血丝,白发长而脱落,留至腰间,一双细而无力眼
神,充满邪气。坐著就喜欢口咬老叶,老仔,彷彿没有渗与石灰质老仔,就不能过活。
平时喜爱围著一条黑色沙笼,落至腰间,光天化日下,而露出那乾廜毫无弹性的双乳也
不在意。若是你对那似乾瘪木瓜的双乳,好奇多瞧一眼,她就敏感挑战,双手插腰,喊
著:“看什么?要吃奶吗?”。
若不留心靠近她,被她顺手一抓,就把那黝黑的乳头,硬往你小嘴一塞,让你挣扎,让
你气馁,而引来一阵满足感的哄笑。
每当夜深人静,来自她屋内,总传来阵阵紧急的锣鼓声,在冷风严凛中,也夹著细长的
哀哭声,也使窗外椰树摇曳不定,天空也引来阵阵黑压压的乌云。
“是嬷姆在召魂了...”。阿芒说。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向,心中引来一阵无名的恐惧。
“每当深夜,她的头卢颅就会脱离身子而去,飞到遥远的地方...。”阿芒的绘声绘
影,无形中添加诡谲怪异气氛。
“你有看过?”我不信地问阿芒。
“不能跑过去看,看了她的头颅就不能飞回,那嬷姆的死期就到了。”
为了不让嬷姆这样无端端地死去,谁一听到那深夜的击鼓声,谁也不敢推开窗户,而害
怕嬷姆<拜谣>的头颅到访,更怕那头不能返回母体的传说。
“我的脚,沾过拜谣,因此不能踏上竹片,一踏上去,便双脚疼痛浮肿,要病了一段好
长的时间...。”
有次老嬷姆到访,就这样提及她的双脚,却是浮肿得像猪肉摊倒挂欲出售的猪脚。
“那次我不留心到拉子屋,踏上了晒台前的竹片,回来病重了一场...”。
只记得,嬷姆病逝的那个月,母亲前去看她,她抚著那相依为命的孙儿,要家母承诺好好
的照顾她那两个小孙子。
这样子了一个多礼拜,就病逝。膳用费还是老爸一手包办,看他那不长进的<弟弟>,
叫说自己母亲病逝,一大清早就来到客厅呆坐,头发也疏得油滑精光,在等待父亲发落
。
最后拿了钱就走。
母亲没好气,只能骂声:“衰种,没出息。”
老嬷姆逝世后,阿芒兄妹便投靠到我们家里来,那时我已就读小学,阿芒兄妹俩也跟著
上学。
在那段日子,阿芒与我们相处并不和睦,只因大家来自不同的生活环境,不同的生活价
值观造成了大家隔膜。
阿芒的妹妹,阿菊还算有帮做家务事,只是她父亲来探望儿女时刻,总是鬼鬼崇崇,在
路边呧咕讲个不停。
不久话题扯开了。阿菊向她父亲告状,说母亲虐待她,把一大堆家务往她身上推。
在一夜之间,阿菊突然不声不向收拾行李就走了。引起家中一阵骚乱,有人责怪母亲,
在她祖母逝世后欺她。
不过,在我幼稚的心灵,家中并没有人亏待过她,一日三餐不只供给,还给她兄妹俩上
学读书。
只是阿菊从小野惯,不爱读书,吃饱饭后又不收拾碗筷,责怪了几句,她便在她的父亲
面前加油加酱。结果只好不告一声收拾包袱远走高飞,在旁人看来,我们确是在虐待她
。
她走之后,好事之徒来提及,气得母亲脸色铁青,不发一言,最后只骂了一声:“死没
人情狗”。
紧接著阿菊不告而别,阿芒也出了毛病。首先家人发觉到阿芒的口袋近来怎么那么拥肿
。
“我爸爸给的零用钱,今天在巴刹遇到他,他给我的”。起初大家不疑有他,只是阿芒
怎能天天花的特别开心,有吃有喝。而他老爸一向在市区只做散工,三餐都没固定,那
来这么多钱给孩子。
有天清晨,父亲发觉他挂于墙壁的长裤内口袋的钱,不异而飞二张大牛,他却毫不动生
色,在期待事情的连继发展,而我们却蒙在鼓里。
突然,一天清晨,还没吃早餐,母亲从屋里大嚷大叫:“阿芒,早上偷了你爸爸裤袋里
的钱!”
东窗事发,阿芒急得连书包也没拿就跑了出去。大家一发觉追了过去,早已不见他的影
踪。
从此阿芒就在家里失去踪影,到了学校也找不到他。原来自从父亲发觉他行为异端之后
,不动声色,细心观察,也偷偷在裤袋钱包多放两张大牛。
终于有天清晨,在迷蒙中,阿芒以飞快速度进入房内,那时恰好母亲在厨房后烧开水。
父亲于蚊帐内,突见阿芒行径,待揭开蚊帐时,阿芒早已飞快跑掉,早已把手伸入挂于
墙壁的裤袋,昨夜放入的两张大牛也下落不明。
“快,快,快追阿芒,他跑了出去...。”
在母亲惊叫中,大家哄了起来,只是不见阿芒影子。至于后来他跑到那里,大家心里有
数,肯定跑到自己父亲那儿。
事发三月之后,阿芒的父亲又托人来说情,要把他的两个宝贝儿女,再度寄放在我们这
里,只是经过兄妹那次教训之后,谁的心灵再也不能容纳他兄妹俩。为此,家里就与阿
芒那伙人交恶,互不往来,而阿芒父亲反而在背后诬蔑我们,亏待他亲生的宝贝儿子。
至今,阿芒的父亲早已过世,阿芒兄妹该长大成人,偶而在街上相遇,也不认得了。
一天清晨在迷蒙中,听见父亲在讲话,语气中好似在责怪伊干生意交给堂兄阿山,搞得
一塌胡涂。
只听父亲心痛地演独角戏,而没听见阿山的反映,迷迷胡胡,在伊干旧店木屋中,那一
片没有止境的黝黑空间。
我在半睡半醒中,好似听到小姨妈告诉我,爸爸在发脾气。在童年的岁月中,老爸是家
中长老,有无限威严,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说来爸也命苦,那年为了害怕我年幼,变成<番那>,于是决心放下日落冬港生意,搬
到诗巫市区,与友人合伙经营洋杂百货,海口店里就交给阿山。
谁知阿山夫妇在店里,好吃懒做,坐食山空,把店里囤集的货物卖光吃光,也不知钱跑
到那里,亏了一大笔。后来更由老爸的<弟弟>,阿芒的父亲继续经营,那就更惨,不
止把店内货物变卖精光,什至把整间店屋木板,持柱也卖掉。
“还好,若是地契上有他的名字,也照样给卖个精光。”父亲在感叹。
那时正是日本统治时期,生活苦不堪言。有次大家聊著,不知话题绕到金花嫂嫂身上。
“不如我们到哥罗岛,去看看真人,讲是空讲...。”热心替阿山做媒的林嫂这么说
。
当年我才八岁,由于家里没人照顾,也顺道地跟了去。先是大人划了一艘小舢舨渡江而
去,接著还要走了一段漫长的劲草小径,来到一荒凉稻田小茅屋。
再经人通风报信,金花嫂嫂才由稻田被带来,满头臭汗,身穿破烂,坐于草棚下,不发
一言,一副脸臭嘟嘟,谁见了就恶心。
爸爸问及我,喜不喜欢带回当嫂子。
我摇头不语。
为什么呢?我也提不出什么理由,只感觉到她满脸恶臭,一副不令人喜爱的模样。
那次稻田看亲,堂哥阿山并没前往,在父亲的旨意点头下,不及一个月后便匆匆成亲。
在日治时代,民不聊生,因此婚礼也显得简单,穷人女儿,嫁出去如泼一盆冷水,也在
餐桌上省了一口饭。讲的阿山婚礼,只是从简,但家里来了众多亲朋,也得在屋外另搭
凉棚,请了几个厨师,在那宰鸡杀鸭,喜气一片。
洞房花烛之后,阿山算是长大成人,父亲便将他一手创业的伊港生意交代给他俩夫妇。
初看金花堂嫂,显得沉默寡言,只是一过门来,便遂渐显露其本性。原来她与丈夫臭气
相投,也显得懒散泼辣。先是把父亲珍藏于店内的药酒,当补身药喝得精光,结果虚火
上升,在一场大病中,也把肚里刚形成的胎儿给洗掉,为此母亲大发雷霆。
“喝了没上西天,算她命大...。”接著父亲只好把他俩夫妇驱逐店外。
“不是我不疼这小侄儿,而是他太不长进了。”父亲每当提及阿山总是那么感叹。
当年父亲越洋过海南来,阿山才三岁,也随著叔伯们过番,因为他家中只有八个兄弟,
八张口欲吃温饱,实在不容易,当年唐山活不下,唯有学人过番来。
由于阿山在家中排名第三,三与山同音,就叫阿山了。令人较为熟习他那在唐山八兄弟
中名叫阿八,倒是娶妻生子,较有出息。
大陆变色后,由于土改运动,父亲寄回唐山钱,所建的房屋均被人民政府没收,而阿七
,阿八都被打入地主阶级,靠海外汇钱过活的牛鬼蛇神,生活痛苦不堪,数次写信要父
亲替他申请南来。
“不行呵,这里一个阿山,已闹得鸡犬不宁了。”
母亲是坚决反对,况且中共政权席卷大陆后,英殖民地政府早已严禁大陆人民南来,而
这里回去大陆侨生,也就无形中抛弃自身的国藉,变相地被驱逐出境,永远不能踏回故
土。
于是阿七,阿八南来之事也不了了之。只是阿山夫妻俩两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结果
金花嫂子连夜卷铺盖跑了,留下了孽种。
“妖寿呵,小孩年幼无罪,如今父亲不长进,老婆又跑了,唯有把小孩,往我这里一塞
,放了他娘的屁,也算尽了人生一大事。”事后母亲愤愤不平骂著。骂归骂,小孩放著
,成了定局。
随著岁月流逝,阿东已遂渐长大,当然他也步上一般人的生活途径,也跟一般小孩一样
,上学读书。
所谓<那一条蛇,生那一粒蛋>。阿东年幼时,好的不学,却拥有父母遗留的劣根性,
也是一只好吃懒隋虫。邻居却怪罪母亲,说她心态不平衡,不疼阿东,百般虐待小孩。
其实不然,无端端地照顾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实在不易,而且阿东自小便失去母爱
,在寄人篱下过话,其叛逆性格也逐渐表露无遗。
数年后,堂兄阿山又在指桑骂槐。
“阿东不听话,不长进,还不是有人只知抚养,不懂管教。”
母亲听之不动生色,就在马路口等著阿山路过。那天阿山自南兰律上段骑著脚踏车而过
,正被母亲撞著,在大街上演出骂街闹剧,而阿山却显得狡猾,任由母亲指责,不发一
言,本是欲讨清白,却惹上弄巧反拙,在表面上母亲算是占了上风,但暗定里,大家反
而同情阿山。
到阿东念上小学时,已是一个身粗力壮的少年,只是学业成绩天天吃红蛋。于是他那不
长进的父亲又在说话了,纵容那宝贝儿子。
“你书又念不成,不如跟我找散工做,又有钱可花,怎样也强过这里。总之,寄人篱下
,心情不好受呵,外界多自由,要做什么,吃什么都没人管。”阿东带著冰冻之心,遇
到火热的煽情,于是屁股拍拍,不带一样东西,走得乾净俐落。
过了一阵相当沉静时日,家里也不知阿东去向,也不知阿东父子活在那里,日久也不见
他们影踪。
好事之后徒,又在奔走相告。三姑六婆吱喳地。
“若是阿东做人不看破,整天呆在那一家,肯定是一辈子没出息。”
“还好快走快好,你看人家现在吃得多胖,那像从前瘦巴巴。”众人口水多过茶,偶而
也露现恶嗅金牙,令人感到一阵呕吐。
“唉,替人养儿,我前生做什么孽,真要倒霉一辈子。”母亲在泄气,感到几点心痛。
“我们待人家好,人家那儿放在心头,要是一点差错,人家就恨你一辈子,记在账本上
。”
其实那时我们居住的木屋,可说是一间大厝。进了一条木桥踏进楼梯门槛,引来是前边
大客厅,在则走廊接著内边客厅,双边相对拥有四间大房间,再进引来横过长厅,走到
后边又是长形饭厅,双边围著木墙,上通风设备,光线充足,再前往一小步,又是一个
小厅堂,在边还有两间后房,右边沿著梯下还是一个大厨房,几乎能拥下十个厨师在那
大显身手空间,厨房外是一个庞大晒台,几乎相等一个篮球场的面积。
在小厅堂后边,还有一个方长客厅连饭厅和两间卧房及一小厅房。厕所则要走过两分钟
在晒台后一独木桥后独立小房。心想这么一个大木屋,有谁不打它的主意。
三姨姆一家人就在那边生活过半辈子,她家中除了老大外,余下一家八口大小都在后房
那小房间出世。至今姨丈已过世,孩子都已长大成人,论聚婚嫁,又有几个记得昔日母
亲对他们的恩情。
二舅母也在那边住过一段时日,不过经不起<阿伯公>的诸多为难,不过几年就搬走。
二舅母居于我们那间大厝,却是在我童年时期。父亲为了照顾伊港生意,而这里空大木
屋没人居住,父亲只好叫二舅一家人来居住。
我们从伊港搬上来后,他们一家人却成阿伯公的眼中钉,二舅母承不住气,气愤地搬走
了。
二舅母搬走不久之后,阿伯公也因年老病逝。
二舅母与阿伯公争吵最剧烈的时刻,正身怀六甲,不久产下儿子,其摸样神情真的跟阿
伯公一样。为此,不少人在背后议论纷纷。
“是否真的与阿伯公有染?”听了众议论,我忍不住问及母亲。
“不可能,你阿伯公从伊港上来时已是八十高龄,若不是因病,他才舍不得那边的老叶
园...。”母亲回忆的说“他老人家,平时省吃省穿,而且人也守旧,想他不会干出
这等事儿”。
“再说,他们一见面就不知挤了那门的邪,就水火不相容,怎会...。”
于是好事之徒都在说。
“一定你那阿伯公死不甘心,投胎到她肚里。”
说的一点不假,二舅母的儿子成长后,其模样神情,真像她妈昔日针锋相对,死对头的
翻版。
她那不长进的儿子,平日不务正业,前阵子听说还跟人到印尼木山营工作,不久传来了
厄讯。
“害得你舅母哭得死去活来...。”那是多年后,在母亲与姑嫂论及中,听过这样的
对话。过了三年后,二舅母这宝贝儿子突然活著回来。引起母亲外家一阵震荡。
“不是说阿三死在印尼...”人们都瞪了眼,呆了口。
“不,那是误传,死去是阿三的朋友...”原来他是跑到印尼新机内亚内陆去,在一
个日本人开伐的木山营。
那是无意中听到咖啡店的八讣。
“阿山坐在一日本人的<冷苦舍>,在赴木山营途中,由于连日濠雨,山路遥远泥烂,
连人带车翻到山下...”。
“后来那日本人与司机都死了,而阿三也晕了过去,昏迷了一个多月,人家以为他再也
活不了...。”
于是消息就这么传开。
阿山回来,舅母当然也破涕为笑。不过阿三是个浪子,回来无所实事,整日无聊,与三
教九流闲坐咖啡店。这样活著回来,与那样的逝世,生命对阿三也显得无奈嘘唏。
不过对二舅母那已是心满意足,因为孩子究竟活著回到母亲身边,也来得踏实。只是阿
三经过那场木山翻车事后,由于脑子受到剧烈震荡。
“有时人也显得迷胡...”二舅母提及总是那么伤心流泪。
“人家说,田螺为子死...”。母亲听之,也同情地跟我提及,有空不妨去探望表弟
。由于大家成长在不同生活圈子,因此我与阿三显得异常隔膜。不过在偶而家常便话提
及,也就只是没有真正相处过。阿三的结局如何?我也没心去穷追。只知阿三长相真与
壁上挂著祭拜的阿伯公相片没有什么两样。每年阿伯公忌日,母亲总爱于那神位上的旧
黄照片,勾起回忆,想已过了一段漫长岁月。
· · ·
阿伯公逝世后,也是日本南侵的时刻。
依稀记得阿伯公逝世前的模样,还是靠了祖坛上那张放大照片。
母亲常对我说:“阿伯公真疼你...。”
“那时你还小,常跟阿伯公到伊港老叶园跟出跟进...。”母亲常爱在亲戚面前提及
我儿时与阿伯公相处情景。不过在我印象中较为明朗还是阿伯公在床上病倒时刻,每次母
亲煮稀粥之后,便叫我端著一碗,热蒸蒸的,到阿伯公房内。
阿伯公总是倒在蚊帐内,我把稀粥放于床前叫了一声:“阿伯公,粥来了,阿姆叫你趁
热吃了...。”
由于房内阴暗,阵阵臭气扑面而至,使人难受。因此一进房内不及半分钟,就想急快跑
。记得那儿时心情,并不甘于每天清晨呆在那儿,双手端好一碗热腾腾的粥,讲同样
的话。无奈碍于母亲有令,难以反抗。
直到一天清晨,突见大人在议论纷纷。
有人细声在我耳边:“今天你不用再端稀粥了,阿伯公再也不吃了...。”我心中却
引来一阵松懈。依旧见家人细声细语,在我稚童心境还不知怎么一回事。
过了不久,只见母亲跪于阿伯公房外,三声叫著,房内没有反应。
大家都说:“阿伯公过身了...。”紧接著嚎啕哭声酿成一片,亲朋戚友互相报丧。
阿伯公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人赶到巴刹告知父亲,也来了一堆人在那里忙这忙那
,人语吵杂,意见多多。
不久,阿伯公僵硬的尸体被指出房外小客厅,躺在四块板凳上,香火炽热地烧著,眼看
一张张冥纸溶解在火堆中,大人都在说,<脚尾纸>不可间断,否则死者幽魂便会在赴
阴间途中迷失方向。当然家中怀孕的母猫被关起来,时不时发出凄凉的哀哭声。
夜间守灵,我们都被安在客厅上,有人继续不断在烧冥纸,一些有经验老者却在身边置
放一把扫把,预防万一。在我幼稚的心灵中,若是真的发生万一,在狭窄堆满祭品的小
客厅上,不知要往那儿跑,所以那一夜大家都在半睡半醒中。大人依旧在忙著说话,也
显得低声。原来那时日本蝗军已打进石叻坡,红毛军已举手投降,那时没有报纸,只有
靠二叔一陈旧收音机,零碎含糊不清的英语广播。
星加坡沦陷了,大家都在提心吊胆,这世界将变成一个什么事道,而我只担心,那双被
绑的母猫,几时挣脱绳子,横跳阿伯公僵直尸体,那种不寒而栗的恐怖感受。
整个诗巫市镇,已陷入紧张局面,人心惶惶,日本的厉刀几时落在自家的颈上而不知。
夜间守灵,也正是夜间戒严时分,屋内一点光线都不能外泄,而我们家中的电灯早在戒严
之前不能应用,因为受英人控制的电火局早已停止操著。人们都把窗户关得紧密,稍有
点亮光,路边便有人监视,高喊:“火呵,火呵...”的警告。
在我那幼稚的心灵,无形中引起阵阵恐惧,不禁感到一阵顿时疑惑,这世界为什么充满
这么黑暗与冷酷,也忘了阿伯公的棺木几时运出埋葬,日后在母亲回忆话常中说:“你
阿伯公过世三天后,日本人就来诗巫了...。”
依稀记得,年幼首次尝到逃难的时刻却于那时开始。
我随著大人们,赶趁月黑风高,靠著双脚走著走著,朝著那个方向也不知,也一点印象
都没有。似乎也没饥寒过,好像平时难尝到的饼干,一路不断供给小孩子吃。
第二天清晨梦醒时,只听到窗外的猪只,滚在屋前泥泞土中,喔喔得意的叫著。原来昨
夜下了一场大雨,几时我们抵达那处于偏僻胶林的小茅屋也不知。窗外胶林潮湿一片。
大人们忙著在厨房后的高谈声浪与火炉跳跃火舌呐喊溶在一块。
过了几天,听说日本皇军进城却是一片平静,也没听说皇军杀人放火,于是我们又静悄
悄地回到原来故居。
有人说,在日本统治期间,生活多么清苦,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你小孩子懂什么?乱乱讲...。”大人每次总是那么认真地打断我的沉思。
我们同屋,父亲的世交林六叔,人称阿伯林,这时却容光焕发。
林六叔,人平时显得不易与人交谈,也不易亲近,在一家华资小银行当财库。那时银行
一小财库确是一件了不起天大职务。因此屋中里里外外,对他显得特别恭敬。某银行是
日本南侵唯一受接管古老银库。银行经理是当时华人社会有头有脸人物,因此在抗战期
间,当了什么救国脤灾顾问逃不了。因此皇军一进城,按著名单抓人,他是榜上有名也
逃不了。被皇军抓去打进黑牢廿一天。
提起这银行经理大少,给人印象深刻。其实当银行经理只是挂名,在外还拈花惹草,还
生下一大堆野种在那勾心斗角。
每次遇到琼枝楼来自石叻坡歌女,就情不自禁前去捧场,说是到那儿听粤曲,附庸风雅
,最后还不是唱到那儿上床销魂。若是有银行重要文件要签署,还要银行打杂的到酒楼
找人。
日本皇军一抵达,他的皇朝也跟著完蛋,在日本接管业务期间,也需要一个资深华人副
理,因此阿伯林也顺理成章顶了上去。
其实在抗日前夕,林伯也参加过由殖民地政府所训练的民防工作,也参加夜间巡逻。只
是日本人一来,却把那顶唯一著为参军训练铁帽证据,不知藏于那里。
由于银行业务上的关系,林伯就常与日本人搞在一块,是否扮起汉奸角色,则不知。只
知他数次宴请日本客人到家,还让妻子下厨陪酒,自身也留下两撇日本胡子,一副东洋气
派。
不过三年八个月的苦难日子,一幌就过。在联军登陆的时刻,银行行政重整,那时懂得
英语之人,少之又少,林伯稍为懂得一些皮毛,仍旧留任,况且他又是银行旧臣子,留
任期间就由一小财库,再度荣升至副理。
在日本人统治蹉跎岁月,童年却依旧过得蛮有生气,只是感到换了不同统治者,外来主
子的另类感受。
只听过大人在议论纷纷:“巴刹的福州人,见到日本皇军没有行礼,没有鞠躬而遭到毒
打...。”那时多数福州同胞多在山巴地带割胶,而被视为毫无见地的山巴佬,也不
知见了皇军还要这一套繁文缛节。
还有谁家女儿,被皇军唤去陪酒,招待皇军,那年女子家当众陪酒是一天大耻辱。
“你看,那家的女儿,就是当了日本陪酒女,至今年纪都已一大把,还嫁不出...。
”母亲每当话常总爱提起这些旧日话题,著为女儿的教诲借镜。这也难怪,在一般世俗
眼光,只为日本人添酒就是牺牲色相,怎么讲也是一件极不光采的事,就是跳进拉让江
,三天三夜也洗不清。
自从我懂事以来,就见过梅家姐妹,人都长得不赖,而且也任职于政府机关。她们于联
军登陆后,先后都进了英校,受过英语中等教育,讲得一口宗祖国的标准英语,她们在
事业上都是一帆风顺,对于左邻右舍的闲言闲语却是我行我素。
倒是那些平时闲言过多的家庭妇女,其女儿也不见有多长进。
童年也经历日本统治时光,在街上遇上日本宪兵,也刻意学大人向皇帝肃立起敬,一点
也不感到尴尬,反而以此为荣,讨得日本士兵欢心。只是同屋内的朱大嫂却感到对日本
人鞠躬行礼是件很不光采的事。她感到大家是人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为
什么相面而遇还来这一套。妇人之见,忘了日本人是当今统治者。
“为什么过去我们见到红毛人却不来这一套?”
“你忘了,日本人凶性惨暴...。”
唏...。
“我早上经过菜市,迎面而来两个日本宪兵,眼看走不掉,只好站著,待他们走过,还
要弯腰驼背,措手不及行了一鞠躬,多不好意思。”
巷里的女人早在清晨就在八卦。
“昨晚,存用伯不知吃了什么老虎胆,见到日本宪兵即骂声干令老姆而被打了两巴掌。
”
“呵...”引起了一阵惊惶的哀叹。
谁知那日本宪兵原来是台湾仔,懂得听闽南语,不分清红皂白,往前一跨,一巴掌有力
地打过来,把存用伯打得天昏地暗。
“还好是台湾仔...”有人插嘴细声地说:“若是遇上了真正日本仔,那就不堪设想
了。”
自从以后,存用伯见到日本宪兵走过,便远远地闪开,也不敢正视一眼。只是那日本人
那一巴掌打下,把存用伯打成一个哑人,再难听到他唠叨说话。
在联军登陆前夕,吉陵部份地区受到猛烈的空轰,许多人多避难到山芭,正是存用伯躺
在床上的时刻,有人来探病,向他细说:
“联军飞机已在放屎了...。”
存用伯听之,双眼微微张开,嘴边露出笑容,可惜他等不及联军登陆,便于一天清晨,
两脚一伸,匆匆地走了。由于正处于战乱时刻,大家也顾不了许多,三天当一天地,只
在<武吉立麻>找了一个坟位草草了之。
提及存用伯,原来他是于中国抗日前夕,芦沟桥事变前为了战乱而随著堂兄来到诗巫。
由于在大陆受到抗日救国炽热宣传的影响,因此对日本帝国主义怀恨在心。日军一来到
诗镇便大逮捕,不知怎样,他却成了漏网之鱼,也由于这样,有人在背后讥刺他,说他
是日本人奸细。这一派胡言的猜测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当年日本铁蹄踏进这乡镇的
时刻,他早有先见之明,本想到山里组织抗日游击队,后来不知怎样却在山芭躲了半年
,待风平浪静的时刻,才敢露面。那次于街头,敢面对日本宪兵,是长期怨恨累积失控
,情不自禁骂了句臭话,而引来一巴掌。
而他的表妹阿花,却于日治时期嫁给一日本军官,随丈夫返回台湾,从此不见踪影,大
家都在传言她的日本丈夫对她非常疼爱,日子过得顶不错,可惜却没有见到。
那时中国大陆及南洋一带,正处于日本人严厉的统治,而阿花却大逆其道,远嫁日本(
其实是台湾仔),天呵,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那阿花呵,那年才十八年华,人长得粉白细嫩,一尘不染,谁见了就赞她长得美
,长得可爱...。”
那年我无意中听到有关她的一爪半鳞描述。其实存用伯一家人,对我根本没有印象。
依稀记得,那古桥,区区直直的木板,铁钉钉著的的木桥,毫无境界地伸延远远的江边
,阴暗的木屋,毫无秩序地排列于桥的双边。
阿花就住在这里,与古桥的居民一样,过著平淡无奇的生活,好似这世间改朝换代,对
她也没引起一根毫毛的感觉。走了红毛鬼来了日本狗,她依旧过著一枝之栖的生活。
“什么红毛,也难得一见,当时红毛个个是<端>,只有在政府土库才得一见。巴刹那
些马打还不是马来人,那有什么红毛...。”
那是阿花对红毛政府的看法。
“只是来了日本人,大家都说红毛人早从布拉甲上游逃到荷兰...。”
“还好,日本不费一粒子弹,轻易地把诗镇拿下,石叻坡就惨了,义勇军的奋勇抵抗,
听说英国人只发给他们,每人七粒子弹,只打了一阵子...。”
“日本人一渡过柔佛海峡就屠城,不知死了多少人...。”
“因为诗镇有几位头人,曾参加陈嘉庚的南洋筹脉会,早被日本仔拉去了。”
屋里每次都在细声绘语地论著,因此阿花从中也听得一二。你说及日本人正在中国南京
大屠杀,毫无人道,她也不会感到什么?那些历史伤口似乎显得好远,好远...。也
好似听到英国人在石隆门屠杀过当年造尼反矿工,把砂罗越河都染红了一样,她的一个
远亲叔伯,就是那场天变的劫后者。
就在一清晨,阿花照旧于木屋天台以一更长竹竿,穿著一串刚洗湿漉漉衣服,准备晒于
短墙上。
可是一不留心,碰的一声,整根竹竿带著大串衣服掉了下来。天呵,不歪不斜打著一个
路过日本宪军的头上。
日本宪军抬头一瞧,准备破口大骂。一看阿花那紧张铁青人脸,时红时白,突然感到异
常可爱,紧张呼吸的胸口一上一下,掩饰于简陋上衣内的双乳显得健康突出。那日本军
官瞧之不禁微微一笑,眼眸情深直瞧阿花粉脸,双方对阵一时也不禁呆了。虽是街边晒
台相隔不远,那阿花却被一副英俊年少稚气的脸歉意地笑了一下。
这时家人立即走了下来,连声道欺地陪不是。大祸临头,不知如何是好。
奇怪,那日本军官并不发怒,虽被竹竿挨了一棍也不恼人,拍拍身子,微笑有礼地行了
一鞠躬地走了。大家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次阿花可闯大祸了,那日本大兵回去一定带了大队人马,把你们全家人给带走..
.。”
一天,二天...毫无动静,阿花家人都在嘀咕,那日本佬炉子里卖的什么药。
两个礼拜后的一个黄昏,突见一年轻人带著日本糖盒,站于阿花门口扣门求见。
家里人一开门,吓得惊魂失魄,而来者却没充满一点杀气,反而彬彬有礼,其举止再把
家人吓得哑口无言。
“我是来请求老伯,伯母是否能将你的爱女许配给我...。”那日本军官操著不熟练
的马来语说明来意。
而阿花双亲从来也不会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得知了对方的来意,答应吗?对方是日本
人,我们的死对头。不答应?行吗?现在是谁的世界。还好,算老姆世故,懂得应付委
曲地说:“我想问问女儿的意思,改天再给你答覆,好吗?”
对方听之一楞,有点失落,但也有礼貌地告退,静静地等候佳音。这些对话,其实早被
躲在房门后的阿花听得一清二楚。
阿花见到对方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少女芳心如小鹿蠢动,早已默许。
“女大不中留呵...”阿花老父感叹,老姆在饮泣,即然女儿愿意,也好过嫁到山芭
福州人割树胶吃蕃薯。而阿花也自那时相思成疾,茶饭不思。谁知过了一个多星期,那
日本军官再度登门,老姆便引见阿花,阿花也打扮一番。有点苍白的颜容依旧饰不住那
含情的眼眸,不及一个月,阿花便嫁过去了。
有人说阿花老母贪图富贵,把女儿往虎口塞。在那时代,阿花嫁给日本人,在这小城镇
却是一妆天大大事,七嘴八舌地在背后议论纷纷。
存用伯在酒后便发牢骚:“那死不要脸的老头,也不知日本人好歹,偏偏卖女求荣,当
民族罪人,呸!往后看他日子怎么过?”。
大家所期待的往后日子是什么?心中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其实阿花所嫁的日本丈夫,确是台湾土长入伍青年,婚后对阿花十分恩爱,待阿花家人
也不错。
大家所期望的好戏在后头,并没预期的发生。在联军登陆前夕,阿花便随丈夫孩子回台
湾去了。不久阿花家人也移居他乡,听说老头也在几年前病逝世。阿花家人的销碎音讯
也谱上休止符。
有人提及存用伯于联军登陆前夕逝世看来是误传。那年在东京突见存用伯真的吓了一跳
“人家不是说你...。”
“那是阎罗王不收留我,哈,哈...”
那年我因考察业务与旅游,恰巧与存用伯相见在一酒店。看他年纪已显过半百,对大和
族仍存有强烈的抗拒,对日本人仍存有厌恶的固执,而忘了战争是战争,历史的创伤看
来欲用长时间的治疗。
那天我们相聚在酒店餐厅进早餐的时刻。
待者拿了两杯冰冻冷水有礼放于桌前,他却有话说。
“要小心,日本人很是恶毒,七早八早就想毒死我们。”那时东京正值早春,春雨绵绵
,我心中在嘀咕存用伯对日本人的成见那么深,怎能还来日本游玩,而无形中把眼光拟
视著立于背后的待者。他虽听不懂存用伯的牢骚却直望著他微笑,还以为存用伯在以闽
南话与他交流,令我想及日治时期,那句顶撞日本宪兵的三字经,而得了一巴掌的趣闻
。
前不久,存用伯去了中国大陆,回到了家乡厦门。
那时中国大陆还没开放,存用伯回乡探亲也是经过一番繁文手续,见到了姐姐及在大陆
的亲人。回乡之际,他还带了冰柜,彩色电视机。大家以为他在南洋发了财的金山伯。
其实,那是他平时节食省穿留下来的钱,在香港过境时候,买了彩色电视机。
“还可收到台湾的歌舞节目。”他兴致很高。
“共产党不会禁止吗?”我心中在疑问。那时谁敢看海峡对岸节目,便被视为反动份子
。
“不会的,其实他们也喜欢看。不过我们把电视声浪开得很低,门外若是有公安人员经
过,家里人立即把电视节目扭转到中央人民电视台...。”
“若一遇到台湾新闻广播,家里人便把电视节目扭开另一波道。”当时两峡海岸还没开放,因此
大家对陌生中国大陆生活情况都感到好奇,不禁老是问长问短。
“唉,厦门还是老样子,很多店屋空著,为公家占据,大家不敢开店做生意,说是反对
西方资本主义...。”
过后存用伯还返回大陆省亲几次。最后一次是护照到期更换时,才发觉护照背后在离境
时,被中国边境关卡撕掉一张。护照成了问题,害得存用伯气得破口大骂,团团转。听
说还在叫旅行社当局给予证明,他是合法回国探亲。只是当年出国日期已久,当局是否
替你代办或在敷衍了事,连存用伯自身也没信心。
在日治时代,由于农村破产,民不聊生,大伙都涌向市区讨生活,也促进了古桥繁华一
段时期。生活虽然清苦,但长期熬来的生活经历,并没把古桥居民吓倒,他们仍旧活在
悠闲节奏中。
那时较为富裕人家都已装上电灯,夜间一到,光线由屋内门鑝外射,至少也温馨那一带
居民心灵深处,至于其他简陋房屋,时间一到便忙著点燃土油灯。
联军登陆,市内疮痍一片,古桥也跳不出战争留下后遗命运。经过战乱后,古桥居民逃
出天生,依然默默回到故土重建家园。这里虽然没遭到飞机严重轰炸,但历经数次机关
枪扫,在墙壁中也留下垒垒炮弹的战争遗迹。
五十年代,这一区域的基本设施还是非常落后,缺少食水供应。因此古桥居民的饮食水
供,多靠屋脚下的拉让江潮涨。
深夜两点,正是入寝好睡,也是涨潮时刻,家家户户点著土油灯,忙于桥下提著铁桶汲
水,或赶在清晨把洗净的衣服,晒于古桥两旁,早已绑好的细铁线,在桥的两岸升起万
国旗,也不见路人走过顺手牵羊地把衣服给偷了。
潮涨的时刻,是古桥天真稚童最高兴的时刻,大伙脱得精光,跃入水中,泡它一个炎热
午后,也不见有人于这场水深火热中,熬出病来。当年古桥身强力壮的小孩,从不打著
生病的旗帜。
只是路口的养猪人家,猪寮就建在屋后,与著豆乾豆腐水连在一块。几十只猪儿,时间
一到,就只知张开小嘴直叫,喂猪也是冲洗的时刻,少不了猪粪渣滓随流而下,大家在
戏水中,不免见到黑漆猪粪,半浮沉于流水中,能避就避,或闭起嘴巴窒著呼吸,让它
流过。
联军登陆后,并没改善这地区的基本设施。木屋依旧木屋,已是钉落板脱的旧桥,每当
人们走过均摇幌不定,跶跶著向。有谁关心那里人民的死活,在英殖民地统治下的人民
,那知那是民生课题,古桥命运也只好听天由命。
记得古桥尽头木屋,住著古宁伯一家人,知道这一家人时,只有父子三人相依为命,过
著与世无争的世界。那家人平时只靠老父,划了一小舟到哥乐岛对面江垂钓。花了大半
天,运气好还可钓到两三斤<木固鱼>,也不以斤俩计算,就以树藤串了起来,沿街叫
卖。
说是一串鱼卖一元钱,给他八角也照收不说,志在脱手,从不计较。看吉宁伯,一身晒
得乌黑,双眼突出,几根毛发永远蓄不住的秃头,永远赤著身子,下穿著那浸于泥泞河
水,永洗不净的粗布内裤,永遮不住那垂直不醒的那话儿,露出修长细腿,永远是一副
赤脚大仙模样。
他的孩子,也跟古桥其他孩子一样野,午后放学不回家,把书包搁在路边,在河中浊黄
流水捞鱼游水,乐而不返。
也见过吉宁伯,手中拿著一细小藤条,在河边大呼小叫追赶那小子。后来多时不见吉宁
伯前来卖鱼,问及母亲,才知他已归西多时。由于吉宁伯不在人世,古桥垂钓行业后继
无人,家中的盘碟也缺少了<木固鱼>。
吉宁伯逝世后,也不知他那些孩子怎么过活,后来听说因付不起每月三块房间税而搬迁
,从此就没见过他兄弟俩,有人提及老大正在建筑工地当灰工,老二呢?却下落不明。
四十年后的清明时节,于墓山凉亭突见老大,打过招呼后,想不到他对古桥的记忆历历
在目。提及老二,他神色黯然。
“几年前跟一伙人到印尼木山工作,起初还有音讯,后来...。”
后来听说印尼动乱,就断了音讯。
今年清明又来到,我依在凉亭上等车,心中有种期待,却不见老大踪影出现。吉宁伯,
他那突出毫无表情的眼眸,使人在稚幼心灵留下深刻印象,随著老人家逝世后,对面江
的哥乐岛的小河,木固鱼也在人们印象中逐渐消失。
六十年代,古桥年轻一辈受到时代思潮的冲击,开始知道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再也不
操纵在殖民地主子。
巴刹闹烘烘,职工团体,政党组织相继成立。人人都在议论这土地究竟属于谁?
夜间,古桥居民都相继涌到市区,参加万人召开群众大会。
“我们要把殖民主义者,赶出这个土地上...。”台上讲话,是一个身显得有点发胖
年轻人。人家都在说,他好好的一个洋行<土库>经理不做,却跑来这里呐喊。
“他吃了老虎豹子胆,不怕红毛人...。”古桥一些年长的在议论。这世道真的变了
喽。
古桥年轻的一辈却不这么想,他们也挤在人群中,在万马奔腾的人潮中,寻找自己心中
的英雄理想形象,似乎在期望得到什么启示,也似乎失去了什么。
来自北方大陆的新书籍,偷偷在他们之间传阅,在他们黝黑的心灵,敞开了一个天窗。
总之,这世界似乎已陷入一阵乱糟糟的境地,古桥一带居民也得到什么启示,年轻人逐
渐失去了昔日的活跃,也没听见他们的欢笑与歌声。
那天清晨,阿逢一家人,整装待发,说是到电线路排队。
“排队干啥?...”他们似乎都没考虑到。
“他们拿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叫我签名,我不会签,他们就拿我右手姆指押画,还写下我
的名字抄了我的登记号码。”
过后阿金姨逢人便说,显得有些埋怨。
“那是签名运动,反对大马计划。”有人在旁插了嘴。
“什么大马?跟我们什么关系?就凭在那簿子画押就能反对吗?”。阿金姨头发苍白,
眼神显得无力,这么疑惑地问著。
“红毛人想把我们卖出去,不让我们独立。”有人试图解围。
只是阿金姨越听越胡涂。
“我们给红毛人管,不是好好的,最少也强过日本人,又没米糖好买,为什么要死反对
?”
“从现在起,我们不要人管,要自己做政府,要自己管自己...。”一个年轻模样学
生对阿金姨显得有些不耐烦。
“走,我们到电线路去排队...。”阿逢一家人倒是顶热心
“说得这些纸条,当那些大粒人的车子走过,就有人以身体挡住车,你们就把子条往他
们车子丢。”有人在一旁不只一次教阿逢年迈的母亲。
“知道了,知道了...从昨晚起就一直听到你在噜苏这几句话。”母亲显得不高兴,
一眼在责怪儿子身边的年轻人。
“不要说知道,那次选举,叫你在三个圈内打个<×>字,这么简单教了半天,结果呢
?...”
女儿指的是母亲在那次市议会民选举投票中,花了几乎半个月时间,叫母亲于选票空搁
中打了个<×>字。结果母亲一到现场,什么都忘了,站于投票中发了一阵子呆,就把
票子往内一摺,丢进了箱子,匆匆出来。
结果一问之下,才记得忘了打个<×>字,待要回去已来不及。为此回到家里,引来孩
子一阵的责骂。阿逢母亲为此也心中感到懊悔,可惜。
“记不定就输在我这一票中...。”心中一直在嘀咕。
这天清早,阿逢一家人便整装出发到了机场,他们一家人好似是古桥,党的领导者,偶遇
党召开什么群众抗议大会,和职工会庆祝<五、一>劳动节的文娱晚会,他们总是争先
恐后发动当地居民参加。
“听那些人讲话,又长又臭,有时也不知在讲什么,人家鼓掌,我们也跟著...。”
有次阿逢老母无意中闲谈透出心事。
“要看那些人在台上跳舞,还要待到深夜,回到家里几乎就听到鸡啼,隔天总是爬不起
。”奇怪的是虽有某些怨言,但每每有什么动静,大家像中了邪,总有他们凑热闹的份
儿,就像早年看闽南戏班一样。结果台上讲什么也听不清楚,大家只顾在台下啃瓜子,
话家长,买冰水,总之台上热烘烘,台下也是热腾腾。因此阿逢一家人最高兴就是等到
这时刻的到来。
那天到机场排队,是针对一团民意调查团来,调查什么不要紧,发动群众展示力量,表
达心声是真的。
那天阿金姨以牙齿痛找了藉口不能前往,党派了几趟人来说服,也不得要领。
“还好,那天我没去,要不然一定被人踏死。”
只见午时过后,阿逢母亲及古桥一带居民神色慌张地跑回来。
“那些载大粒人的车子一过,我们就把纸团丢过去...。”阿逢母亲上气不接下气,
喝了一杯大白开水。“糟了,这次世界闹大了,警察还开枪,不知打死人没有。”
“有人向警察丢了石子,引起警察动手,就这样乱了起来。”有人在旁插嘴,言不尽意。
不久消息就在市区传开了,人心显得混乱,好似天就塌下来似的,古桥也不显得平静。
隔天报纸以巨大的篇副报导了昨天动乱事件。有人在图片上找到满身浴血的警察。
“唉,那不是阿邦杰,他是天大的好人,怎么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他的头上...。
”有人在看报中发出了这样的惊叹!
阿逢与一般年轻人显得更忙碌,连饭也没吃,一清早便骑著脚车往市区党所开会,还准
备总动员开抗议大会,至到深夜才托著疲劳的身子回家。
过了几天,在一清晨街头巷尾,突然出现了标语招贴,贴满了柱子墙壁,也听说警察也
在深夜中扣了不少青年男女。阿颂的老店就在街尾充当内应工作,多位慌张青年男女跑
到店门口猛拍叫喊开门。阿颂才把门缝门至一半,那一批人才挤进来,警车也跟著驾到
破门而入,连捕带打地把一伙人堆上警车。阿颂也在那时被打内伤吐了几次血而带病到
今,有人说阿颂人也长得不赖,为什么还不娶亲,老守著那破碎不全的光饼店是有原因
,就因那次内伤使他不举。
隔天清晨警车通过扩播宣布全市戒严,据悉在巴刹店屋后的烂泥发现了浮尸。
廿四小时戒严,又加上拉让江洪水氾澜,整个城镇发生了史无前列的变化。全中陷入一
片绝死中。有人在深夜无端端被带走了。绿衣人员,每隔三天两夜便敲门审查登记,气
氛紧得很。那时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外,围在桌上收听广播,有人在底声议论:汶
莱反了,林梦断了消息。
当然也有无知山巴居民清晨来到市区,不由分说被带到黑蓝警车。直升机时不时从屋顶
嚣张撗飞过,发出向亮的迫力声向。
接著而来报纸也被封迫,阿逢他们活跃的职工会也被撒消注册。阿逢大哥,一位从事工
运政党的活动份子,也在阿逢家里被揪之后,为此阿逢也引来一身蚁,害得母亲哭得死
去活来。
那夜,那年迈八十母亲跪下求情。
“你们行行好事,你已把我的儿子女儿都带走了,就放过这个小的,行行好事留后吧.
..。”
只是一令在手,执行警官也无从适从,结果连阿逢也被带走,关进集中营。
“罪孽呵,绝子绝孙,罪不容诛...”。阿逢母亲在深夜中,哭咒中引来阴风阵阵冷
凛。第二天潮涨淹到古桥梯口,还不断下著霏霏细雨,夜间依旧戒严,阿逢老姆突然卧
病不起,躺在床上茶饭不思,口中念念有词,依旧那句老话,咒那绝子绝孙的兔子。
四十年后,八十老妪跪著的咒语,果然灵验,还是世事有巧。当年那穿绿衣的跋扈退修
后,隐居于邻国油城,生活不愁,却尝试绝后寂寞的苦痛。而阿逢老姆却早不于人世,
昔日古桥一段恩怨也应告了一段落。
阴雨过后,也有晴天时日,古桥经过蹉跎岁月,已是人面全非。昔日居于这里的阿伯阿
姆在古桥的发展中,早已被历史烟雨所淹没,不禁令人感概万千。
那一夜来到客厅闲坐,手挚一本《古桥发展蓝图草本》,貌不出众,人显得矮小肥胖的
阿福。
“有可能吗?这不是一桩小的发展计划,在这地区要发展成百间商业区。”过后大家在
心灵上引起一阵疑惑。
“古桥其他散户都已答应,只是条件还没谈妥...。”父亲听之在沉思。我们拥有一
方块,那是父亲早年省吃节约和母亲私房钱买的。
“说的也真,这里本是烂泥水洼地带,难得有心人。”母亲有所不知,随著市区顺速扩
建和发展,古桥地区已占了天时地利条件。
那时已是八十年代,砂罗越已加入大马独立后的时日。
报上刊登了古桥发展消息,引了一阵震荡。
“我们死也不搬走,除非发展商赔我们一万八千元的搬迁费用。”阿林一家,在他未来
女婿杰克蔡的策划之下,狮子开大口。
“真是无理取闹,他是什么货色,贴一千八百还可商量...什么,杀人放火。”阿福
手中依旧执著那本发展草图当定心丸,显得有些发抖,本是矮小身躯显得更矮,于古桥
一带走出走进。
“其他散户都满意了发展条件,阿林那家子算什么...。”古桥三姑六婆也在议论。
阿林听说老姆这块澜地在发展中,分得半间四层楼店屋,是一块大肥缺,也赶来与老姆争
吵。
年迈已到八十高的老母,泥土早已盖至半身,衣著打扮十分整洁入时,人也长得肥胖粉
白,慈祥和蔼,平时为人热心,若遇某家有红白事,总少不了她的份儿,人人都称她<
椰花姨>,而把她真实姓名给忘了。
只是她那不长进的宝贝儿子,平日不见身影,弃之老姆不管,让她自生自灭,于是椰花
姨只好东投西靠,遇有那家迎娶或丧事,她总是热心前往帮忙,小住几天,再拿红包。
大家见她心地善良,也乐得与她叙旧,打发时日。
古桥那块澜地救了她,也给她添上一分烦恼,母子就为了这闹得天翻地覆。
“说来阿林也真不像话,那天还喝醉了酒,就拿著一把巴兰刀,追杀阿福...。”有
人事后在回忆。
“还好,别看阿福人长得矮小,却也跑得快,嗖一下,也不知躲在那里,否则古桥还没
发展,便死在阿林刀下,成了刀下鬼。”说起古桥的发展,也有不少花边新闻。
“唉,那个阿林只不过借酒装个样子,你还以为他敢拿刀杀人...。”那时古桥填土
工程已接近尾声,地基木桩已搬来的时刻。
后来有人惊讶地发现在原来的图样,怎么又多了十间店屋,于是地主找到阿福论理。
“那是我的绘测师,我的工程师会算,在空地上多填上这些店屋。”别小看阿福人长得
矮,平时低声下气,也有抬头说话的时刻。
“怪只怪,我们那时签发展的合同,也没说明若是空地上多建房屋,地主也有份。”古
桥一带居民扑素诚实,却不知商场上以退为进的孙子兵法。
“不过发展商为了息事宁人,每家都津贴几千块...。”大家即为钱来,拿了钱也高
兴地著鸟兽散。
“只是那兔仔阿林,在古桥发展工程还没完结的时候,就归西了。”事后有人提及不禁
摇头感叹。
“其实他老姆经不起他日夜争吵,事后给他几千块。”
“就是那几千块害死他,他手上一有钱,整天喝得像醉猫,回家还打大打小...。”
“罪孽呵,椰花姨这么善良,却怎么生出这样的一个不孝儿子。”
“别瞧椰花姨一副忠厚,年轻时也勾三搭四...。”不知谁插了一句。那年轻时代椰
花姨生活的另类页章。
年轻时代的椰花姨,人长得清秀粉白,平日打得花枝招展,当然引来蜂狂浪蝶,事后也
不知跟那头冤家有了种,大家都不认帐,唯有在三更半夜,暗地里把肚里那块肉拿掉。
“那是一个敢做敢为的烈性女子...。”岂不知,在那长年封闭的日子,别说自由恋
爱,女子家一踏出门槛都要受人非议。所谓严府出高贼,椰花姨的经历也是自我突破的
时代缩影。
“唤,人都走了,还提及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实际上在古桥发展不久,她也跟著儿
子走了,就不知,在阴间道路上,这双母子是否还为那些分不清的恩怨闹个不休。
不过三年,代替昔日木桥板屋,却是一座森严的钢固水泥森林,古桥衣旧保留它的名字
,不过那是插于路边一支毫不起色的路牌柱子。
树倒胡狲散,昔日古桥居民地随著城市发展散居各地,那浊黄的臭水沟,那夜深的汲水
声,在人语吵杂的后巷,烂泥时日的阳光早已不覆在。
唯有深夜,让人回味古桥的最后昔日,那夜古桥一伙年轻人,围在新填土堆上,以工地
地桩的废木燃火,大伙围在那里,带了水果饼干,开怀歌唱畅谈与古桥话别。
当夜围集年轻人,如今都已儿女成群,谁不感叹时日过得飞快,昔日的古桥漫长生涯,
也随著时光,埋于历史长河。...
脱稿:一九九五年二月廿日墨尔砵
重修:一九九八年十月间
Saturday, December 8, 2012
【隔岸观火记】
·桑木
(浪花淘尽英雄泪,是非成败是场空
.....)
铁戈旗下的梦幻
是否於太平洋边缘
再度扬起
椰雨蕉泪
欲把海上翡翠图染危城
撕喊与枪弹对制
人人是暴民
逃亡在即
茫然若失
“这是最後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天明”
为什么
同一旗帜下
情系不同命运
烽火隔岸
惊悸已是青鸟的迷惑
献一支甘榄叶枝
也救不了
红白旗下
污秽岁月
椎心泣血
已是沸反盈天
有道是
正气来自山河力量
端来
一碗新汤旧药
(20.5.98觉醒日)
*铁戈是四十年代星马诗人,他的诗
集《在旗下》曾於1947年在香港出版。
Tuesday, September 25, 2012
【焉知舞者之於舞乎?沈厌旺<加威安都>的表现与局限】
石问亭
一九九三年五月沈厌旺以<我蹲踞在那柱孤单顶端挖空心思搁置明朝繁华的
瓮中>荣获<中华文艺社>常年文学奖诗奖第一名。这篇作品流露着诗人深
厚民族情感,尢以伊班族与中华民族之间的关系,达练了解。他以异於一般
诗人的观物、构思,配搭伊班族习俗,虚中得实,作了多方面的投射。这首
诗的成功,激发了他同类作品的产生,同时,开发了一个创作的新貌。当中
一些创作上的发现,是值得作进一步观察的。
基於篇幅,这篇文章拟举沈厌旺一首近作<加威安都>为例,并藉此探讨他
以伊班族人习俗入诗的表现及局限。这一点要建立的,即诗与读者之间文字
理解上的界限,尤其在二种文化背景下,与诗之融合产生那些效果。这些观
察可否建立,那是笔者的学识能力,并无损於诗作的完整性。本文属於初步
概论,难免不足以盖其全,倘若有些创意的话,那应归功於诗内容的启示。
[一]
讨论之前,我们先把伊班族人的『加威安都』与诗交待一下。总的来说,伊
班族有三个重要的传统节日:『加威 都』『加威乌麦』『加威安都』。这
三个节日,皆与社群生活息息相关。遵照 先规矩,『加威安都』每间隔十
五年得举行一次,是整座长屋一次极盛大的祭祖,拜祭对象包括历代列祖列
宗与上距祭祀尚未列入的死亡族人。对伊班族人来说,举办一次『加威安都
』意义重大,代表整座长屋人一生人的心愿:向过往的逝者,如带领族人拓
荒的先辈,战争英雄及在世的英雄表以最高的敬意。对生人来说,谁可请来
喝英雄酒,是极高的荣誉。作为族人一次风光大祭,通常得以一二年的时间
来筹备,一次大祭连续十几天。程序相当复杂。简单地说,『加威安都』由
一系列大小祭典组成。当中有二个较为重要祭典,Gawai Beban Ramu
Sungkup 与 Ngeretok。前者在於收集建造 Sungkup 屋木 的前夕;後者在
於工匠建搭Sungkup屋之前一 天。这二次「加威」,远亲近邻都邀来叁於其
盛。他们一边工作,一边吃喝,浸沭於节日欢乐气氛之中。从建造 Sungkup
屋到『加威安都』的本日,长屋里天天都有举行传统拜祭。当日落日升,长
屋男丁聚集於走廊上敲打伊班传统乐器,呈现 Ngalu Antu 音乐。他们相信
祖先的灵魂,於此时刻都会前来享用族人供奉的食物及见证各阶段的工作。
就在其中选定一天,用完晚饭之後,先由筹备会领导人作个总祭,然後各房
顺序前来供奉。祭品摆置於选定建搭Sungkup的地点。过後就等着Ngeretok
日子的到来。这期间有一舴斗鸡盛会,以娱前来观礼之祖先的灵魂。接下来
的一些传统的拜祭,都为『加威安都』莅临而进行。这几个盛会展开终完成
整个『加威安都』的祭典。
沈厌旺的『加威安都』是他一组伊班诗其中一首。虽然,冠以写实题目,但
内容并不竟如此,可以看出其与原本的祭典竟不相同。诗人并不注重於描绘
伊班族人一生人难逢半次的祭祖仪式。他乐意表现的,是藉着其中看到的事
件,反映伊班族人生活的处身安危、恐惧、希望,例如,日常生活中面对森
林流失的困境;年青一辈面对传统习俗承传的难题。诗中一个重要的讯息,
即希望唤起伊班族人的团结。
首先,我们发觉这首诗相当难读,内容并不那麽显眼地一下子便得出来,须
要更细心地阅读、比较。其说甚繁,主在舒发个人观感,而无视於表现『加
威安都』的现实性。这些非写实的文字,几 用了他五分之三的篇幅;既不
涉及事实,又不明显地表达自己的感慨。但在字里行间又好像急於反映一些
看到的情事,而欲言不语。然而,就诗内容上看,并非如此,仍有些阴暗的
一面,好像蕴含着一些不如意的情事,令人觉得他在描写伊班族人淫乱的一
面,是有所指。 此中一些尖刻的批评及露骨的性爱描写, 可在本文范围之
外,不拟讨论。现在只把诗略作分析,然後才来看其他变化。
诗共分九节。写作的技巧,有许多地方均得自电影的灵感,每一节诗相当於
影画、镜头推动的结果。不过,它并没有如电影镜头的连续性,而只做到如
幻灯片固定的画面。第一节诗,他运用了今昔对照的手法,令人想起电影景
物移离镜头,一远一近,产生一种疑幻疑真的气氛。启首几行诗,作者先把
读者的视域带到遥远的景、事,让他们明白『加威安都』举行的前因。到了
「祖宗神圣的英灵」一联,镜头才移近现代。这现代的『加威安都』已不如
旧日一般了。诗人假借基督教望弥萨时的祝词以暗示,是很适当的安插。这
一个对比,显露了诗人讽谕之旨。同时,使读者脑海中,浮现一个伊班族人
祭典的轮廓:一今一昔,而就其中所见作个比较。我们在诗人的提示之下亦
感到,原来『加威安都』习俗形成,还有这麽一段历史。就诗中提示,还承
担了整个族人的「原罪」:例如,各长屋之间的战争、仇恨等等。於是,我
们开始明白为何诗里,有「吉祥平安」之句。此节,诗人用一个 Softfocus
镜头转到一位「和平使者」,由他的祝词,带出振兴族人的希望。
第二节诗,照理承接前一联,即写『加威安都』的举行。可是,诗人却意外
地把话题拉远,等到第三节诗才续上。这一转变,或许可以解释为诗人有意
扩大其观察和作不同的投射与暗示。第三节诗回到祭典举行之後,侧重描绘
伊班族人吃喝玩乐场面。诗人於此所思所想形成了他後面几大段诗。他在此
的表现,天马行空,很难有个圆满的解释。於此,诗人电影之笔又再出现。
不过, 其中还加上小说意识流的写作, 在他脑海里翻动,而产生了「幻象
」。下来的四五六节诗,即由这个「幻象」串联而成,主要在於『加威安都
』完结後的人间景况, 一个现代的伊班族人「厌祝」『加威安都』,酒、
性、欢乐的场面。凡此种种皆在表现伊班族人的杂交与肉体上的挑逗。现实
中是否如此,我们不用追问,因为这是诗。另一方面,诗人之所见亦带有神
秘的色彩:其所见场面疯狂之状,实是惊人。叁予此次『加威』的伊班族人
为神灵所充满,所支配,好像获得一种不可制服「性」的力量。
他们已经进入原始的人与性,且与飞禽走兽一样,表现「性」的原始动力。
他们的神经在酒精的作祟下已完全失去常态。这几节诗即在反映这个时刻的
前後,与此同时,诗人进入『加威安都』的思维活动。此节,诗人运用慢移
镜头一步步走进自己的内心。
最後几节诗,反映了沈厌旺内心的世界;他的亲身体验。他内心的感受极为
强烈而复杂。这一夜, 伊班族人的吃喝玩乐之场面带给他极大的震憾: 现
实、历史、伊班族人、 及各种情结交错纠缠, 且在他脑海中激盘互撞,於
是,产生一些不为外人理解的意与象。而此节之构句成诗,想是後来创作上
文字处理。因此,我们看到这几节诗富有寓意,借物而影射,正如屈原<离
骚>篇之「追问」直投向诗人自己内心深处。到了诗的尾声,他负起为历史
作证的使命感,此节,他除去其诗人身分,完全化入达雅克族群一边来看这
次的『加威安都』,承担他们的忧愁、烦恼。可说是极为微妙的。诗末,他
看到一个没落的伊班族群。从诗句的排例展现一条无尽头、前程未卜的路,
很富暗示性。
从上述诸诗句中得知, 沈厌旺这首<加威安都> 并不完全放在此祭典的观
察。其中之写,都是一些抽象性质的描述;可以说,『加威安都』提供他一
个写作场景;场,即此祭典的举行;景,亦这场「加威」进行的事件,但已
超越了单纯描述的文字,揉合诗人个人情感与反思贯串伊班族今昔,以虚之
笔写出<加威安都>可见诗人匠心。此诗虽长,但认真看待伊班族人这个祭
典则嫌不足。一个不谙伊班族人习俗的读者实难看出其中的来龙去脉。诗中
「你我」不分,「我们」站在甚麽样的位置也未明显标示,读者只能一步算
一步跟着诗人去认识「加威安都」。从整个来看,它只是诗人所看到的一个
现象,而非它的根本。
[二]
以上面的篇幅,大致解明了<加威安都>的整个意思,但作深入论证恐怕还
得进一步说明。为了支持本文写作的论点,现在把诗分割成几个「视窗」;
其用意是把诗人的观察固定在一个特定的昼面,正如电影的凝视镜头,方便
分析。
第一视窗里,是伊班族『加威安都』的举行,可以第三四六的片断组成。前
二段掀开了『加威安都』欢乐场面,男女杂 、吃喝、跳舞、呐喊、几近於
疯狂的状态:
舞蹈之神
已投入
忘掉一切个体
裹入群体
只知道跳个不停
酒後肌肤激情的节奏
在咽喉
绽开
上面两小节诗一呼一应, 完全在反映祭典里欢乐一面; 跟其他段落配合起
来,已生动地画出整个『加威安都』性爱图象。第六节诗再次呼应这场面加
强诗的对比,於此,我们发现今日的『加威安都』似乎失去昔日的精神。长
廊上是年青一辈在歌舞欢乐,而老辈人退居长廊暗处,吃着米酒神驰於昔日
风光:
再尝一次
最後一次忘情的初夜
晃入诱惑欲火的醉
在这生命中不再重复的大节日
载酒载歌载舞
让古老的感性醉在
长廊最黝黯黝黯之
隅
在这个视窗里,我们看到伊班族人『加威安都』的精神,如今不复存在,後
人只有把握住良辰美景,享受眼前。
下来,我们要注意的,是沈厌旺将『加威安都』予以诗化的部分,即前章提
到的变奏。这个变奏的产生,大半来自诗人对伊班族人习俗深一层认识而作
的联想。 由此,也造成他对於「现代的加威安都」 祭典的歌舞节目不表认
同。诗人所追寻,是「原本的加威安都」神秘的祭典,以今日反映旧日,形
成对比。第二个视窗正表达了这方面情事,可以一三四五六八节诗的片断组
成:
燃起祖先心里的火
向尚末受孕即已
身许的
从末残杀即已
肩负族恨的子孙
传
递
第三节诗:
只知道跳个不停
戳破黑夜耳膜的
嘶喊不为
交媾的欢乐不为
快感的爱抚
指尖交织在
酒精胶漆了的
无可拆释的
血缘
湍
动
第四节诗:
酒後肌肤激情的节奏
在咽喉
绽开
山林已失色
啜泣满山年轮裸
躯干贯穿饥渴的民族
爱抚与残杀与交媾同属
一种兽欲
循蛮荒孕育的胴体
而来
第五节诗:
可在今夜这河水酿就的一
一
酸涩的故乡酒已裹住你
窜流的心裹住你
流浪惯的裹住
飘荡的游魂裹住
心中的欲念裹住
屋顶洒下的无尽
星星
第六节诗:
再尝一次
最後一次忘情的初夜
晃入诱惑欲火的醉
在这生命中不再重复的大节日
第八节诗:
一座屋
一座长长长长长长的屋
爆裂成烟花
散落散落
散落在现代的
星空
在这个视窗里,我们当看到,经过诗人巧手的编织,意象鲜活地把一个富於
传统习俗精神的祭典,如何瓦解、式微、呈现在我们面前。这是<加威安都
>极重要的成分, 此即诗人眼中的「真现」, 反映目前伊班族人社会的实
况。它,与实际的『加威安都』如何,并不重要。第一节诗,正如电影中安
排了事件发生的导因。「燃起祖先心里的火」交代了历史背景之同时,也告
欣读者伊班族先辈罪行,部族的仇恨一代一代如何地被承受下来,正如基督
徒的「原罪」一样。可是,年青一辈并没有认真去看待。他们只知道吃喝玩
乐,根本不知『加威安都』的原本。诗人以性爱为象,非常暧昧;或许此象
正比喻为「世界没日」。第五节诗是一个转折,一部分发自诗心中的表白。
诗人以土酒暗示, 代表与传统的认同:只要喝了酒, 族人一定记住这个节
日。 第六节诗可与第五节诗合观,取向神秘,尢以「初夜」二字, 不易了
解;或许是指族人习俗少男少女的偷情。第八节诗针对整个伊班传统习俗而
发。长屋是社群团结的象徵。如今已像烟花般地散开来。『加威安都』举行
正如烟花的灿烁,到底只那麽一现。族人浮萍聚散,难得有个「加威」的召
唤,可是今日冲着个吃喝而来,并不能带给伊班族群那些作为。
第三个视窗是前二个视窗之重叠。在此,大致可分成五个小节,由如下几组
诗组成:
迎祖:祖宗神圣的英灵
长屋山林的守护神
即将莅临盛会
赐予所有在场的子民
吉祥平安
礼魂:
乐舞:舞蹈之神
已投入
忘掉一切个体
裹入群体
只知道跳个不停
戳破黑夜耳膜的
嘶喊不为
交媾的欢乐不为
快感的爱抚
指尖交织在
酒精胶漆了的
无可拆释的
血缘
湍
动
观者:燃起祖先心里的火
向尚末受孕即已
身许的
从未残杀即已
肩负族恨的子孙
传
递
一片片倒卧的树
童年醉卧在
憩息尿溺过的
长长长廊
骨骼间缝底今夜
祭坛上的小猪淌不尽
传统的血泪
戳开的胸腔穿越
所有的族群
幽深幽深的性灵
那一朵沉痛安抚的肝脏
可否将吉兆显现
可否将心愿满足
幽深
原始不是落後
而是更接近本质
来吧再递一壶浓浓酸酸涩涩的故乡酒
晃入那座长长长长长的
屋廊幌入
人间:贫乏的子民已开化成
土地崩流的河
摆脱荒野
奔向繁华
文明已混浊我们的血
民族的感觉已被同化
让我们最後一次
忘情地享有
传统幻灭的痛苦欢悦
搜寻他的古代在夜底
搜寻他的传统在夜底
搜寻他的哀伤在夜底
搜寻他的存在
在夜底
搜寻
他的
本质
而夜
竟
是
他
由上面的编排,似 可以探侧<加威安都>原本旨趣,由几方面的情事,及
几方面人物的谈话组成,且透过诗人眼睛带出。迎祖,即『加威安都』举行
的原本动机,属於族群。它之召集在於完成族人的礼仪,有关内容,上文已
作了分析。诗人假借基督教崇拜仪式,来反映目前伊班族群、社会,而藉此
呈现的观察,是有力的影射。我们看到,基督教文化影向下,一个祭典的变
质, 尤有进者西方文化的影向下, 伊班族群的习俗已逐渐在年青一辈中瓦
解。所以这个祭典已流於形式, 完全处於被动的情况下而举行。 诗中没有
『礼魂』部分,原因在此。
乐舞部分写的是长屋人的寻欢作乐。诗人大约用了三大段的篇幅。此节紧扣
上几节诗,主在加强诗人对一个祭典的变质的看法。
观者部分,是诗人的观察,可与人间部分合看。里边尚包括诗人内心思维活
动,此节,我们关心的,是他所作的道德批判之前的谈话。他告欣我们伊班
族人举办这次祭典之心愿,历史:猎头、戳杀等等。正因为这些前因,造成
目前的局面。字里行间,诗人感叹这次祭典虽召集了族人,却不能把他们的
心连在一起。
从以上的认识,回头来看<加威安都>,不过是诗人用来组织这首诗的架构
的工具而已,主要在於表现诗人眼中看到的「真相」。诗人通过这个祭典反
映目前伊班族人社会的景况:即诗中背後所牵涉达雅克族的社会风气如何、
祭典进行如何、全长屋人尽情地欢乐如何。此外,尚加 了个人观感,写成
诗时,即上文提及的变奏。但,他所关心的,是潜藏在此之中一个问题深入
的探讨。他从「加威安都」表面现象,整理了一个共通的认识而作个对比,
其中还包括他一些无意识心理活动。虽然,我们对作者感官世界里的经验,
无从说明,但透过这些组合,想已清楚说明整首诗所要表达的情事。
[三]
我们在上文大致交代了诗的表现, 下面篇幅将用来检讨诗的局限。 无可否
认,这个问题牵涉太广,因此只集中於诗表达这个祭典的观察。一次『加威
安都』连续十几天。而诗人要我们看的是那个部分?首先,我们来谈写作技
巧、素材的选择。其次,是诗与读者之间文字理上的界限,尤其在二种文化
背景下互相了解问题上。
有关写作技巧的谈论, 建立在前章提到「你我」「我们」 位置不清的观点
上。这些都是诗人的谈话。为行文方便,我们把它当成第三者的「旁白」。
诗中出现「旁白」无常不可, 可惜,作者却不能善加利用, 把句子混插其
中,造成「主客」不分,因而捣乱诗的排阵,读起来相当费神。可以说,这
种「旁白」往往阻挡着读者的视线,正如观赏戏剧,碰上人在前面走动;碰
上旁座观众针对戏文发表高见,是扫兴的事。莎剧的写作,就相当注意「旁
白」的运用,例如<暴风雨>开场时女巫的旁白及场景替换时人物进场的旁
白,不止交代了场景,更交代了事件的发展。柯律治<老水手之歌>,於诗
本文另例出旁白, 分出「你我」「场景」「时空」, 更加强诗的张力。可
惜,<加威安都>急於表现诗人的热情,直把旁白混插,造成主客不分,因
而情节松动,给人一种 episodic 的印象。我们相信诗人若能善加利用「孟
南」这个角色,或者即由孟南代替诗人来说白,使之互相映衬,不用等到第
九节诗才出现,更能加强诗的统一。
下一节,我们要观察的,是诗人在这首诗中通过『加威安都』互为关联情事
产生的对立面,例如那些寻欢作乐与祭典仪式所产生的问题。我们相信诗人
关心的,是如何以诗的方式,呈现这处於没落衰败的伊班族群。他选择了寻
欢作乐的场面、鲜明强烈的意象;前者为实笔,後者虚笔交相衬托,极隐含
寓意。可惜,诗人不能从容把握,使到这几节诗不能贯穿全诗,得到诗的统
一性。对读者欣赏诗而言, 自然有了分歧。这几节诗里, 作者思潮连绵不
断,相当於小说处理的意识流。他藉此将诗的暗示扩至极大,且将诗的说明
缩至极小,一反诗启首的复笔。诗的跳越、换位,加上伊班习俗与典故,构
成诗的难懂。同时,在整体上看而有割裂之感。一般读者会问,<加威安都
>明明在写『加威』祭典,怎麽竟出现这些「非事件」的场面?我们当看艾
略特的诗,天马行空,但其运用的「非事件」的场面紧扣,究其原因就是他
能利用素材的关系。其中重要一点,是他的诗绝少把内心感情和心境直接描
述出来,此即「客观投射」 Objective Correlative的运用。
不管从那个角度来看,社会的一切现象的发生,都有其内在、外在的因素,
且藉相互的关联而产生意义。以<加威安都>一诗为例,我们如着眼伊班族
人祭典里的吃喝玩乐,或专注於记录整个祭典的程序、仪式,则所观察的都
是局部的现象,而非全盘。当然要全盘的观察,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一首
诗的创作,一般都有个主题一有选择就会失去一些东西。经过上面视窗的分
析,我们在了解诗之外,同时知道由此形成的对比。若我们认为,这首诗表
达的,是伊班族族传统习俗的失落,而礼仪的失落,应是最能代表伊班传统
的式微的素材。 比如说『加威安都』 的举行应是一个极重要和有意义的责
任,是族人精神上的指引,那麽它将成为主线,诗亦由此推展。反之,他也
可以性与爱为经,而以伊班习俗为纬。无论如何,一首诗的创作,主要还是
选对材料。 但他却以性爱及个人的「幻象」来表达这个情况, 似乎较为间
接,重重影向了其题旨。艾略特的<荒原>,引用了三十五位作家的着述,
近十种不同文字剪贴而成,仍然主线分明。清.张岱写八月十五中秋月景,
以服筛来反映看人与给人看的社会现实的一面;及,元.马致远<天净沙>
亦是善用素材之一例。
从上章的理解,我们当看到<加威安都>不是一个有机的架构,而是诗人用
来组织这首诗的工具而已。接下来,我们迫切要知道的,是这个「加威」已
被诗人转换, 变成反映伊班社会的实际客体之後所产生的问题。 可以说,
它,已经不是本来的伊班人的祭典了。所以读者所看到的『加威安都』,是
另一番景象。它,变成了「记号」:一个「缓冲折衷」过程、与读者、诗人
形成三角关系。我们可以从各个角度来观赏这首诗,也可以不同解释。为了
较明白分析,我们可从下面三角图形看出:
作品
/\
/ \
诗人=读者
从上面这个小提示,我们当看到<加威安都>并没有如期得到诗人=读者的
想望,因此,诗的局限由此而生。此节,我们看到『加威安都』在转换成记
号之後,与原来祭典的差异。第二,诗人读者观察角度相等。但诗人从当事
人的眼光与我们读者对诗的了解,是否可容纳这缓冲折衷mediating process
元素的介入形成三角关系?这个问题,即我们局限所在。
初初,对着诗题,以为是写与鬼有关的东西。『加威』是伊班族各种厌典的
通称,『加威安都』类似华人的鬼节。但在伊班族的词汇里「安都」则有多
种解释。它,不是单指中文上之鬼魅,鬼怪之鬼,属於阴暗方面。若照此演
释,并不知其内容的实际。从整个词汇来看,「安都」与我们神字连用之鬼
字━鬼神━较为接近,属於光明方面,且含有极崇高敬意的意思。略为解释
如下。
伊班族人认为人的灵魂与神灵鬼魅都没有分别。这方面的看法,可以说是他
们的原本信仰的基础。他们相信的神灵皆有神奇的超然力量,而且具有神亦
人的双重身份。正如他们相信, 飞禽走兽亦与人一样, 都有生命灵魂,不
过,人的灵魂还具有「神游」的能力:作梦的能力。他们相信人的身躯还有
某种「实质」,或者化为第二个魂魄。它,并不在人的体内,而是化身为某
种植物长在深山里;伊班族人的第二个魂魄都集中在某个深山顶上。
另外,伊班族人相信人死後尚有一个归处。此归处几 与人界没有二样。他
们并没有华人的仙界地狱之说。正因为如此,伊班族人觉得有义务提供死人
在生时的一切日常用品、食物、让逝者生活。可以说,这样的鬼,当然不是
华人眼底那种「人死为鬼」的鬼了。可以说『加威安都』,除开古文化馘首
的遗风,其他方面,正是古书『礼记』所谓「鬼神得其飨」,可以与神同享
人类祭祀中的「鬼」了。换句伊班族人的话说,『加威安都』的举行就像祖
先的来访。
从上面的理解,伊班族人观点,是人鬼不分,凡是在他们神圣领域之中,而
认为有超自然力量的,如祖灵━灵魂━神焱都称为「鬼」━「安都」。从这
一点看出『加威安都』颇接近屈原作<楚辞>时代楚国越人的「乐舞」。王
逸<九歌>章句,有「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
必作歌乐舞以乐诸神」之句。笔者以为『加威安都』正沿续了一部分「礼魂
」的遗风。昔日,每当伊班族人行阵出战、馘首,有所斩获,必带回长屋举
行盛大祭典。祭毕,族人再歌舞以娱祖先「英灵」。这是『加威安都』极重
要的成分。自从布洛克王朝禁止伊班族人馘首,百年以来,由於没有新鲜人
头的生祭。『加威安都』从此失去了其真正的意义与色彩。每次祭典的举行
终变成形式。近年来,伊班族群的现代化,尢其在基督教文化的影向下,一
些祖宗的规矩更见式微,更不说这个一生人难逢一次的『加威安都』了。所
以年青辈回到长屋,省亲之外,就是寻欢作乐。他们把城市的耍儿都搬回长
屋。由於生活习惯之不同,『加威安都』在外族眼里,似 是以吃喝玩乐为
主,其实皆不尽然。我们不可勿略其古文化部分。毕竟,吃喝玩乐正是这古
文化的一部分。长久以来,我们常把伊班族人当成了落後的民族、淫乱、杂
交的一群人,尢其是女孩子沦落欢场。所以造成一些误解。其实,我们若叁
考了他们古文化的特质,必将会改变一些看法。可能出自於无心的判断,<
加威安都>的写作,就有这种心里。他可能是从华人的观察。这可能发生在
他与伊班族群所产生的文化差异的问题。由於篇幅,我们再举一例。
根据诗人注文,<加威安都>的用意,即把存在天地间祖先灵魂送到极乐世
界。这一点值得商榷。其实「加威安都」的祭典本意并没有出现把祖先的灵
魂送到极乐世界。他们并没有通过「加威」祭典表现了「赎罪」或「减轻」
祖先在灵界的罪行。其实伊班族人并没有把祖先的灵魂送住那里去,但在诗
中却不知不觉中以一个华人观点去看。 在我们华人观点看, 不管属谁的宗
教,人死了总归极乐世界━是受佛教影向所建立的死亡观━我们观看了一个
种族的祭典,旋即进入思维活动,本是人类心灵的基本运作模式,所谓的「
二元对立」。此即,我们与他们的分辨活动。但彼此不是对立,而是彼此互
为关连的对立才能产生意义。好比说,杜甫的<春望>:「感时花溅泪,恨
别鸟惊心」,何以「闻乌」会惊心呢?长久以来都容有许多解释。但在一个
伊班读者来看, 以二元对立论,可能是直接的。 在战乱跟家人隔绝了三个
月,在极渴彼此通消息的时候,一只鸟叫或出现,不免想到鸟呜在暗示家人
遭遇了些甚麽变故,是忧、是喜,全凭其中所示的凶吉。因为在他们的习俗
里,鸟兆是值得信赖的启示,所以直接了当地辨明兆象。但是,这伊班的极
乐世界可不能那麽直接了当,让一个华人读者去作分辨。与此同理,孟南是
谁,也不是一个易於分辨的人物,在注文里被解释为巫师、乩童:主持各种
祭典兼土医之职。乩童与孟南之职可说是天南地北。他怎能让我们去分辨?
沈厌旺在另一篇诗中,对此角色含胡地说:
这里只有苍茫和暮色
似 满足於无奈的失落
唯一的期 或是
抚摩创伤了的传统
演译鬼节...
孟南
像一段失落的经文
在寂寞的时代里
弧单地唱着
一遍又一遍父子相傅的
不曾明白过的
古老褪色的咒语...
我们研读一首以他族素材为背景的诗,是不能就作品论作品,而须牵涉作品
背後的世界。以这首<加威安都>而论,极重要一点,是如何调整读者在读
此诗面对的问题,尢其诗人处理的,是一个关於他族祭典。比如在说到「安
都」,华人读者即刻想到「鬼」与「鬼」种种形状,一般来说都不会讨人欢
喜的鬼。 但在伊班人来说,鬼即灵魂, 而且不会如华人读者即刻联想到的
鬼。在伊班人来说死去的亲人与生时没有甚麽分别。而华人眼中的,人死了
就阴阳两隔,差异实在太大;不管二者的关系如何,都出现一些禁忌。例如
盂兰盛会, 大家认同的鬼节,二者的关系是一在阴一在阳, 二个孤立的世
界。在人的一方有一种「讨好」的心理。在伊班人的观点上看却不是如此;
他们对人鬼如同陌路,是不能接受的。
[四]
<加威安都>之写,暗示多於白描,间接多於直述,向内心世界的探索多於
向外现实世界的接触。诗人的创作意图,不仅要进入自己内心,探寻生命,
同时亦希 敞开他这扇内心的门扳向世界的现实,掌握了二方面的特质与融
合。如此写作可见诗人的用心。取景近似电影蒙太奇的镜头,里面又有小说
意识流,老实说这首诗是蛮有创意的,可惜,诗人在写作的过程当中,头绪
有点混乱。乍看起来,诗的内容相当有深度,但问题的发掘多在浮面,而且
几乎失去自我控制力下,不由自主的心里状态。他选择一个外族的习俗来作
实验,似 难以应付,尢其对所见事件发生,不能有所解绎,再加上主观的
看法,於是诗中出现浓烈视觉和时空交错的感觉,正是他所受局限的结果。
第九节诗以孟南独奏结尾, 是他对事件的逃避, 把心中出现的难题排拒在
外,解决了危机重新开拓一个生存的机运。诗人无能力去破解这个问题而出
此策。 就诗的写作而言,手法高明;我们读到此, 已经受到诗人情绪的感
染,为着加威的场面而叹息。质言之,沈厌旺以一个诗人的身分去观察这一
次伊班人『加威安都』而写出了他个人的经验与神秘。我们相信用诗来表现
的只是利用一些伊班族素材当作联想。他以一个外族人的身分看到的这一次
祭典,可说是他受到外族文化刺激下的产品,是砂劳越多元种族社会统合文
化一个特质的反映。沈厌旺毫无保留地写出了他的观察。创造了诗,表达了
伊班族传统习俗的式微。他不止相信它可以用来批评伊班族社会,而且把自
己的心迹具体扩大地托出来。至於诗中太强调「性」,只是他这一组诗的沿
续,那是题外的解释。从中我们看出,其所表达的意与象,根据西方文学的
解释,性交即死亡。 另外二个譬喻:吹筒、图腾, 可列为战争,寻根的认
同,无形中加强我们对<加威安都>的认识。
总的来说<加威安都>并非一首祭歌,它,是一篇想像之作,其趣味全在文
字表现的奇特。可是,大半是浮光片影。就在这浮光片之中,叫人强烈地觉
着,这次的『加威安都』的举行,是处於混乱、无秩序之中。而此状态尚持
续不断,至到诗的完结。然而,整首诗实际的精神上,似 给人一种近乎不
动,以静为主的感觉。诗人内心各层次的投射使到诗的表现较为间接。这些
问题的产生,一方面是诗人对伊班族群的认识而产生了许多不为外人了解的
观察; 他希尽可能作出全面的观察, 又加上他急於寻求「诗的形式的热情
」,使到他所要表现的,是其外形而非实质。另一方面,这首诗多少有用到
小说家常用的「全知」观点,我们都得按照他的角度来看;除非我们对伊班
习俗有所认识,不然,对诗及事件便无法融会。我们以为诗人若要开拓这一
片天地,则须互相调整。简单地说,写作技巧,不难克服,而文化差异之问
题可得下一番功夫。虽然如此,他以祭典为诗之经,以历史、现实、人事变
迁、个人感怀、政治与族人命运为诗之纬,认真地呈现了伊班族与『加威安
都』的今日与将来。不论是往过去或将来,我们亦感到此时此刻伊班族人徘
各徊传统习俗与现代化的边缘, 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可完全反映在这首诗
中,『加威安都』的今日,一个失去的图腾。
婆罗洲图腾——砂华散文“场所精神”之建构
陈大为
摘 要:透过梁放、田思、沈庆旺等砂华作家的散文,检视文本中所描写的,以伊班族为代表的北婆罗洲原住民文
化图腾。借由长屋、文化节庆、猎头习俗、原始巫术等重要元素,在散文创作中建构起独特的“场所精神”,它 强
韧地维系住原住民文化和精神人格,并成为域外读者的导览秘径。砂华散文为这群没有文字和发声能力的伊班人记
录了长屋文明酿制出来的场所精神,也见证了它在现代都市文明冲击下的衰亡。
田农在《砂华文学史初稿》(1995)的首章里说:“即使当砂捞越成为大马的一个州属,砂捞越的华文文学仍
有其独特的一面。”十年后,他以本名田成英在一篇以台湾读者为主要对象的介绍性文章《砂华文学概说》(2005)
里,如此总结砂华文学的角色:“马华文学诚然包括砂华文学,但砂华文学独特的内涵,其作品以砂捞越作为创作背
景,表达当地人们的思想感情,反殖民运动时期以及大马成立前后的抗争精神,皆彰显了砂华文学的独特性。”从
《砂华文学史初稿》到《砂华文学概说》,田农的整体论述或田成英的笼统叙述,都没有很清晰地从(大)马华文
文学版图中,切割出砂华文学的独特性。
这个问题必须分别从政治史和文学史两个层面来分析。
砂捞越(Sarawak,旧译作砂罗越、砂朥越)原是文莱苏丹的属地,由当地的马来贵族实权管理,并于1842年
渡让给詹姆士?布洛克(James Brooke),成立以白色拉者(White Rajah)为领导中心的布洛克王朝。在布洛克家
族统治的一百年间,透过近百场的大小征战,将版图扩张至今日的规模。1941年沦陷于日军之手,战后由联军托管,
1946年正式渡让给英国。直到1963年,马来亚联邦(半岛)、沙巴、砂捞越、新加坡等四地,合组马来西亚联合邦
,砂捞越正式成为马来西亚的一州。无论从历史、政治、经济、文化的角度来检视,1963年加入马来西亚联合邦之
前,砂捞越绝对是一个独立发展的国度,回到文学史的角度来检视,砂华文学体制与文坛生态的发展,也是长期独
立于马来半岛之外。第一份在地的华文报刊《新民日报》发行于1927年,之后又有《越风周报》(1936)、《古
晋新闻日报》(1937)、《砂拉越日报》(1937)、《诗巫新闻日刊》(1939)、《华侨日报》(1940)等数十
种华文报刊的发行。由于婆罗洲地处偏远,开发度非常有限,早期南下的中国作家多半聚集在马来半岛和新加坡,
砂捞越的华文文学谱系,由郑子瑜、洪钟等南下作家开疆辟土之后,即交由在地出生的赵子谦、魏萌、吴岸等年青
作家来接棒,壮大了砂华文坛的创作行列。这个创作谱系确实是独立的,完全不受西马文坛生态或权力架构的影响。
不过,北婆罗洲和马来半岛同时经历了抗日战争,以及反英殖民战争,不约而同出现了马共和砂共两个军事组织
。同步发生的历史经验,造成两地文学在创作意识和主题方面有了共通性。自从砂捞越加入马来西亚联合邦之后,文
学史的发展脉络便趋于一同,再难有区隔性。两地合为一国之后,本来就不必强调两者之间的差异,但不幸的是,东
马的砂、沙二州远离当代马华文学的论述中心(西马/吉隆坡),在大众或学术论述中,常被不经意地忽略,成为一
个空洞的存在。如今,国内外的学者在论及20世纪70年代的马华散文发展时,温任平、温瑞安、方娥真等人往往成
为首选的焦点,尤其神州社诸人所经营的中国图象,俨然成为70年代的文学地标。
除了艺术层面的强烈风格,以及意识型态的特殊性,足以构成当代散文的创作趋势,让部分作家大张旗鼓;重大
主题或独特素材,也可以产生相等的效能。1963年以降的砂华散文,唯有借助婆罗洲庞大而独一无二的文化资源──
原住民文化和雨林生态──才能在马华散文史的版图上自立门户,真正做到田农所谓的──“彰显了砂华文学的独特
性”。
古老的热带雨林至今仍覆盖着砂捞越州很大的面积,丰富的物种和原始文化,造就了珍贵的丛林经验,雨林生态
的书写,在砂华作家笔下累积了相当可观的成果,也成就了马华自然写作的一座丰碑。这座雨林内部最吸引人的核心
元素,其实是以伊班人(Iban)等原住民为代表的文化图腾。伊班的长屋生活形态,以及猎人头的习俗,早已被视为
婆罗洲原始部落文化的象征,它让这座原始雨林变得更蛮荒、更神秘、更具魅力。原住民文化遂成为砂华散文脱颖而
出的重要创作资源。本文将针对砂华散文在“场所精神”(genius loci)的建构,分析其中的文化视野和写作策略。
一、场所精神的形成
座落在婆罗洲西北方的“犀鸟之乡”──砂捞越是马来西亚最大的州,人口两百万,共有约30个原住民族群,人
口数60万的伊班族是当中规模最大的一支。部分离开雨林的年轻伊班人,进入现代城市成为最庞大的弱势族群,
居住在雨林中的族人,则成为大马观光业最重要的旅游文化商品,独特的长屋文化和悬挂至今的颅骨,是不容错失
的“景点”。
这些本身没有文字记录的族群,往往只能成为(英语版)砂捞越历史叙述中的配角。在早期的中文文献里,很
难看到深刻的原住民研究,在创作领域中,原住民的文化刻划也是片面的(主要是李永平等人的小说)。如何向婆
罗洲以外的华文读者,生动地展现原住民文化特质,是砂华散文作家的一大挑战。
曾经荣获砂州至高荣誉砂捞越民族文学奖的梁放(1953-)于1974年发表其散文名篇《长屋》(1974),文章
一开始就明言:“和犀鸟一样,长屋已成为砂拉越的标志。只有到过长屋,你才算真正到过砂拉越。也只有到过长屋
,你才真正领略了原始生活的风味。”他的写作策略相当明确:(一)以长屋的空间内容为起点,展开一系列的原住
民文化书写;(二)以第二人称来导引(对此一主题全然陌生的)读者的阅读心理。这篇导览散文放弃了大规模的
历史叙事,完全不提及伊班族在布洛克王朝里扮演的角色,他专注于这座长屋最具体的内容。这是第一个具体叙述
(导览)的段落:
当你来到一座长屋时,你必须在屋子的前端沿树干砍成的梯级拾级攀上去。届时,你可见到高约十多尺的屋脚
下有家禽畜牲在寻找食物。登上了长屋,映入眼帘的是又宽又大直通另一端的“厅”。地上铺着草席,坐着抽着草烟
啃着槟榔的男女中年人围在一块儿谈天说地……。静听他们谈话内容都不外是工作时的趣事。长屋、田地就是他们
生活的全部。小辈的从城里带回来的新知识新思想在老辈人而言只或许在古井水似的生活漾起了微微涟漪,过了一
阵子,一切又归于原有的平静。
表面上长屋是一个大型生活起居建筑,事实上它形同一个完整的社区,甚至是伊班人世界的缩影。原始的赤道
雨林彻底隔离了现代都市与长屋,因此创造出高度封闭的国族空间,在梁放节奏缓慢的叙述之下,彷佛与世无争的
世外桃源,抽着草烟啃着槟榔聊着家常,一切都很平静。梁放企图营造的(或者说,希望与读者分享的),正是这
一种现代社会里难得的平静。年轻人从城里带回来的新知识和新思想,无法动摇老人的心思──它象征着固有的社
会结构。对陌生的世界,止于听闻,不动如山。这是原始长屋社区得以抵抗现代文明的入侵,自我修护的心理防御
机制。
单凭这股心理防御机制,尚不足以成就长屋的文化特质,必须加上骇人听闻的猎头恶习:
在这儿,你通常可以见到一串串的人头挂在墙上。原来他们的祖先的确猎过人头的,人头拥有数目决定一个人
的财富与勇敢。少女们也以人头的多少为择偶的条件哩。长屋与长屋之间曾有许许多多的纠纷,互相残杀中以收集
敌人的头颅为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若得到他们爱戴与崇拜的人的头也不能幸免,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
能永远保住心目中的偶像。每逢祭鬼的日子一到,这些历史的陈品一个个的排列出来,伊班同胞们给它们喂糯米饭
,洒米酒,间中还泪涕俱全地大声哭号;无不让旁观者毛骨悚然。
这段文字可以分两个层面来看:其一,梁放精准地预设了读者反应心理,猎头的行径对族群形象产生决定性的
影响,加上超乎想象的猎头理由(爱戴与崇拜),由此衍生出凶狠暴戾与宁静平和的文化想象,亦满足读者的期待
;其二,潜藏在前述宁静平和形象背面的暴行,彷如天使与魔鬼的合体,让伊班人的文化结构与精神性格,变得更
具研究价值。短短两个段落,梁放便勾勒出一幅魅力十足的伊班文化图腾。这只是很小的开端,接下来,你可以让
梁放笔下的长屋,读出一种非常独特的场所精神。
“‘场所精神’(genius loci)是罗马的想法。根据古罗马人的信仰,每一种‘独立的’本体都有自己的灵魂
(genius),守护神灵(guaraian spirit )这种灵魂赋予人和场所生命,自生至死伴随人和场所,同时决定了
他们的特性和本质。”场所精神是因也是果,在婆罗洲雨林险恶的生存环境底下,族人在最理想的条件下聚集-起
居-生产-狩猎-防卫(早期防范被异族猎头,晚期抵御文化侵略),长屋即是群体社会化的产物,也是文化和
信仰的堡垒;它是族人木工建筑的成果,也建筑起部族。这是场所精神必然的具体化事实,“场所精神的形成是利
用建筑物给场所的特质,并使这些特质和人产生亲密的关系”。大地-族人-长屋,是一体成形的精神系统。
梁放除了刻划长屋的空间结构与生活内容以及猎头文化之外,他还把叙事的时间点锁定在六月一日达雅节,因
为那“是长屋一年内最热闹的一天……,在这一天参观长屋,你将受到最诚恳殷勤的招待。你将被请到长屋中央席地
而坐,然后每一户人家都端出食物来放在你的面前。虽然糕类都少不了竹筒糯米及‘乍拉’糕,肉类也一律是猪、牛、
鸡、鸭,不过那种人性中最单纯的友善不过那种人性中最单纯的友善及热忱将使你毕生难忘”。借由节庆氛围烘托出
来的纯朴民风,对强化读者印象的作用或许不大,但从中可以感受到梁放与原住民的情谊,同时把这篇文化导览性
质较高的文章,顺势转向文化散文的范畴里去。
达雅节同时吸引了另一位砂捞越民族文学奖的得主田思(1948-)。出生于古晋,毕业于新加坡南洋大学中文
系的田思,长年在砂捞越古晋的中学任教,对原住民文化也有相当的涉猎。田思的《长屋里的魔术师》(1981)跟
梁放的《长屋》切入点不同,田思着重于华人和达雅人(伊班人)的文化融和,这是他很重视的主题。以主角杨亚
武作为叙事焦点,来表现这位入赘达雅的女婿,如何以魔术娱众,博得不分种族的掌声,借此暗示两大种族和睦共
处的“魔术”。在此故事主轴之外,田思对节庆内容和细节的描述,更是特别用心,生动地记述了异族文化,也成就
了一篇珍贵的文化散文。
细读这篇文章,便可发现伊班人的文化危机:“最令我们难忘的节目,是看着杜邦的妹妹戴着精致的珠帽,穿着
传统的盛装,双手抱着一个羊皮大鼓,边打鼓边唱着动听的“班顿”(马来歌谣):而杜邦年迈的父母亲,也在鼓声
的节奏中翩翩起舞,跟另几对青年男女一样陶醉在“弄迎”(Ronggeng,一种马来人的传统舞)的轻快舞步中。”马
来歌谣“班顿”和传统舞蹈“弄迎”都不属于伊班族的文化内容,在歌舞升平的欢乐氛围中,田思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族
文化对原住民文化的入侵(或同化)。说不定,连伊班人自己都浑然不觉。这座长屋距离市区(古晋?)约25公
哩,算是相当荒野之处,应当是传统的老式长屋;不过,同属乡村文化的马来族文化,对伊班人的影响与渗透,是
很难察觉或刻意抵抗的。
到了中坚世代的诗人作家沈庆旺(1957-)笔下,才看到伊班战士舞Nyajat,中文文本中的伊班族,总算没有全
面马来化。《丰收节.Hari Gawai》(2001)写的是民都鲁山区的一座长屋,这里达雅节的庆典非常正统,其中最
吸引人的是祭典的高潮:“长屋居民敲锣打鼓,环绕长廊三圈,由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手执长矛往小猪颈项一插,只
见鲜血染红了草席,跟着换了一把锋利的巴冷刀,手起刀落,自猪肚横剁一刀,五脏都滑出来了。长者小心翼翼地把
猪肝割下,用双手捧到太阳光下,屋长、巫师纷纷围拢,贯注着、巫师用手指头拨弄着,‘哦﹗这是一个好肝,来年祖
先和神明将护佑我们全屋安康、作物丰收。’”这篇散文丰富的节奏感,动静的交错叙述,充分传达出热闹欢腾的节庆
感和临场感,尤其上述的祭典及其前后段叙述,在镜头的流转中,有效陈述了每个仪式的意涵和叙述主体的亢奋。世
代相传的古老仪式,让叙述者和读者的心灵视野,得以溯返时间的上游。
类似的文学叙述非常重要,缺乏文字记载的长屋社会,没有真正的历史,时间的刻度主要是经由空间的内容来确
认的。占卜与巫术是人与大自然沟通的古老方式,它们的存在,在心理层面确认了长屋社会的“前现代性”。场所精神
在此刻,被神秘仪式和群众的期待心理,强烈地召唤出来,成为众人对长屋节庆的一次重要的集体文化记忆。它必须
被细腻地书写,生动地记述下来。尤其巫术这种怪力乱神的“前现代性”事物。
巫术可说是雨林原始文明跟现代都市文明的一道形而上的鸿沟,作为伊班族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超自然医术”
,巫术绝对是强化场所精神的重要元素。梁放曾在长屋中亲睹巫师施展巫术,后来写成《深深“批灵”夜》(1985),
改用小说式的快节奏描述,带着几分神秘感的叙述语言,巨细靡遗地重现了“批灵”时众人的动作、神情和氛围:
两名自老远一个部落请来的巫师和巫婆坐着,用黄布包头,且插了一头用爆米花与黄白纸制成的头饰,肩搭白布
又往祭品中取了一些爆米花擦着脚底。一盆加了“卡曼烟”的炭火已燃起,一时一屋子的氲氤白雾……。此时,女病人
已裸着上身仰躺着,巫师跪在她身旁用槟榔花在她身上扫乩,又给她擦些椰油……。巫师把一枚鸡蛋击破,放入“巴
赖”里,又喝了一口泡着爆米花的水。此时,巫婆在外头已苏醒过来,一路擤着鼻子嘘嘘呼呼地走了回来,坐在“巴赖”
下。巫师出去了,也如巫婆似地昏睡一阵。再回来时,两人持着槟榔花一把一把地在女病人身上又抓又按,每抓一把
,迫不及待地往女病人身边的小船上放……。就在抓按时,巫师遂使劲地在其女病人胸口抽拔,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
物体竟令人难以置信地给抽了出来。据说这就是病的根源,那东西像枚种子,没人知道是何物,大家传着看了看,又
给置放在小船中。
降头和巫术一直是域外读者对东南亚原始文明的神秘想象,口耳相传中的巫术对很多人而言,根本就是迷信。不
过,在原始长屋部落生活当中,它是可登大雅之堂的正式医术,是伊班民俗文化最精彩的一环。梁放有幸亲睹一般都
市读者不太有机会见识到的巫医疗程,自然忍不住把它记述下来。如果伊班人的迷信仅止于巫医,那还不够精彩,沈
庆旺的《自然界的预言──鸟兆》(2001)非常丰富地表现出原始落部的禁忌与迷信:“有事没事听鸟叫是内陆原住民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盘踞在砂捞越深山野岭的原住民,不论族群,都有一套解释鸟语吉凶的学问,尤其是在内陆的少
数游牧民族,他们的日常生活行止几乎都取决于臆测鸟兆的吉凶。举凡砍芭、狩猎、远行、迁移、建设等,都以林中
兆鸟叫声的吉凶和位置来作为他们下一个步骤的依归。”充满趣味性的思考,大大软化了婆罗洲雨林中的伊班猎人形象。
长期沉浸在存在主义思想里的沈庆旺,对社会现况充满自觉,他认为社会规范、自然环境、文化秩序、人性等根
本因素与人之本能欲望存在着矛盾与冲突,遂启动他逃避荒谬的本能,开始深入婆罗洲的雨林荒野。在那个鲜为人知
的化外之地,远离现代文明的喧嚣,却没有让他获得完全的平静,反而感受到原住民的生存悲哀。怀抱着惊异、沉醉
、迷惑、又悲痛的心情,一种身不由己的追寻力量,催促他去完成第一部诗集《哭乡的图腾》(1994)。也正是这股
同样的力量和文化责任,促使沈庆旺投入更多的心血,去记述、保存砂捞越州的原住民文化,为这个没有书写和发声
能力的没落族群,尽一份心力。沈庆旺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在雨林里工作,对各族原住民的风俗文化都有很深的了解,
近十年来他持续发表了许多有关各族原住民生活、风俗习惯、民族变迁的文章,《历史名词──猎人头》(2001)是
一篇对猎头问题讨论得最深入的文化散文。
他首先指出“婆罗洲曾经被称为‘猎人头之乡’,过去许多传媒报导都误认伊班族是猎人头的民族,让人误解伊
班人是残暴、血腥、好战的民族。其实,伊班族是非常好客和热情的民族;他们善战,但不好战。在婆罗洲,不
只伊班族有猎人头的习俗,其它原住民如加央族、比达友族、弄巴旺族等也有猎人头的习俗。原始时期的部落间
经常为了争夺和保卫耕地而发生战争,猎取敌人头颅在当时是很平常的事。但是,伊班族只猎取与他们交手的成
年男子的头颅……为了争夺新耕地、保卫耕地,或为了复仇和平息天灾,他们才会进行猎人头的活动。他们先组
成猎人头队伍,祭司会每天祈求神灵庇佑出征的战士,同时观察一种常在墓地出没的‘伊西’鸟,从它飞行的方向卜
取吉凶。”还有更多过去不为人知的禁忌与细节,比如“他们血腥砍杀敌人后,退回自己的长屋时,必须绕行许多路
途,迷惑敌人和被杀者的灵魂,以免他们跟踪到自己的部落来”。最后,沈庆旺从族群生存的角度,来解释这种
猎头文化的深层意涵:“过去几百年来伊班族一直在原始森林边缘求生存,他们对原始森林有一份深刻的敬畏,他
们按照祖先遗留下来的不成文戒律,与森林之神保持一份奥妙的关系。每当迁移新的耕地时,他们必须猎取新的
人头来祭拜神灵,以求新耕地可获得丰收”,其实“猎人头除可抑制敌人的势力,拓展自己族群的耕地和生活
范围,也减少自己族群所面对的威胁,这是原始生活中求存的一种方式”。从雨林的生存法则来看,猎头确实是
必要的防卫机制,兼具信仰、抑制敌人势,和勇气的培训,不能粗糙地斥之为野蛮或暴戾。这种精神体魄的意涵
,恐怕不是现代都市人可以想象的。
梁放有一篇《猎鹿者》(1983)写他随伊班人狩猎时,自己亲手挥刀砍杀怀孕的母鹿,让他感受到雨林中的惊
心杀戮,当时“鹿儿向我移挪几步,我要了刀,不偏不倚在牠颈项,狠狠砍下。只听凄厉的嘶鸣,惊吓的鸟儿扑扑向
四面八方飞开。鹿儿挣扎片刻,侧着头,殷红的血浆像触及干叶的烈火,刻不容缓地渗进河水,调成浓浓不加奶的可
可”。虽然杀鹿不比猎头,但满手的血腥让他逼近那种杀戮状态。杀戮与血腥,本是雨林生活中不可回避的事实,锋
利的“巴冷刀”便是如此守护着长屋文化。
凭借着雨林的天然屏障,长屋用平静且强韧的心智抵御着现代性的转变;猎头的行径、思想的迷信和节庆的温
馨,交织出一个强烈的场所精神,在其生活范围内产生保护性机能和对外的威胁性。从人类学角度而言,《长屋》
、《长屋里的魔术师》、《丰收节.Hari Gawai》、《深深“批灵”夜》、《自然界的预言──鸟兆》、《历史名词
──猎人头》、《猎鹿者》都是民族志的重要文献;在散文创作的范畴内,则归入文化散文。
作为伊班文化,乃至婆罗洲文化象征的长屋,在梁放等人看来,其形而下的建筑结构即等同于伊班人形而上的
民族文化结构。梁放将自己了解的伊班民俗文化内容,融入长屋的空间叙述里面,成为一体;他并没有去特写任何
传奇性的人物或事件,只是把日常生活和节庆时的点滴见闻娓娓道来,如此一步一步的,把“长屋这个高度可意象性
的空间过渡到文化层次,转而去写长屋文化,经由真正的‘生活经验’去呈现其‘感觉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
田思的长屋节庆书写,则透露了马来族文化的渗透现象。至于沈庆旺对更深层的文化意涵的挖掘与描述,进一步解
开了伊班文化的神秘面纱,甚至纠正了我们对猎头习俗的误解。他们以丰富的雨林经验,重新建构起长屋文化的场
所精神,“这种召唤性的叙述让地理学者得以探索场所精神,也就是某个地方独一无二的‘精神’”,文学书写的力量是
十分可观的,它对人类学和人文地理学的研究,有十分明显的帮助。虽然“场所精神在经过一段相当的岁月,只要连
续的历史情境的需要不受到阻碍,仍能保存下来”,可是这个高度可意象性的长屋一旦遭到现实环境的冲击或改变,
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伊班族的文化传统会不会土崩瓦解呢?砂华散文作家务必解答这个疑虑,以长屋为核心的场
所精神之建构,方能完整。
二、逐渐倾颓的场所结构
如前文所述,长屋同时扮演着日常起居、节庆祭典、军事防卫、族群文化传承的吃重角色,并产生婆罗洲雨林
部族特有的场所精神,这种高度可意象性的原始文化建筑,在遭遇到现代文明的巨大冲击时,会有怎样的回应?
Christian Norberg-Schulz在其论述中指出:“场所结构并不是一种固定而永久的状态。一般而言场所是会变迁的,
有时甚至非常剧烈。不过这并不意谓场所精神一定会改变或丧失。”梁放却在一处译为“地文”的村庄,观察到不同的
事实,“初到海口区的地文,觉得她与一般马来甘榜无异”,最初只是自己的直觉,后来他遇到一位老嬷嬷,一边编
制篮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以前,这儿也是一所长屋,一场大火把它夺掠,大家说长屋不好,一家着火,全屋遭
殃,自后也没有长屋了。余悸过了,我们也惦念长屋。节日来临时,有些传统的仪式不免要削减,跳舞的都在屋前
的泥地上,挨户敬酒的也做不到长屋内的那种浩浩荡荡。唱诗的唱了一段停一段,不再一口气连贯着唱完。聚餐在
民众会堂,这种节日,少了气氛……。”在这篇名为《消失的地文》(1983)的文章里,作为场所精神之源的长屋
一旦彻底消失之后,整个经由形而下空间结构组织起来的形而上长屋社区文化,立即瓦解,伊班色彩的“地文长屋”
转型为马来色彩的“甘榜地文”,长屋原本具备的疆域化(territorialised)功能,及其场所精神,亦随之消失殆尽。
沈庆旺在《蜕变的山林》一书对原住民空间与文化的危机,有很深刻的探讨。
《变调的庆典》(2001)就写得比较沉重,年轻一代的原住民纷纷往现代都市谋求发展,迅速衰败的长屋文
明,老年人都固执地认为:“所有的游子都将归来。”但年轻人除了在节庆时刻回来团聚一番,部落还能够用什么东
西留住他们?沈庆旺以诗化的笔调,替原始部落作了一个很准确的形象定位:
部落瑟缩在偏远山麓,远远地像苍山脱落的门牙,无奈地根植在孤单的土地上。
这里有许多纯洁的童稚,每日无忧地嬉戏,他们是老人的期待,期待传统的延续。
老人暂且酗酒、高谈过去的英雄事迹,耕地在体力衰败下逐渐萎缩,萎缩成破败的部落。
只剩下那些风光过的历史,仍然在沉静的山林里寂寞地等待。
所有的游子都应该回来。
为了一年一度的庆典。老人们如是认为。
现实是很残酷的,当现代文明的力量和资源伸入雨林,势必重挫并重整长屋的世界观,20世纪70年代的长屋
部族尚且可以招架得住,因为当时的古晋、诗巫、美里等城镇现代化程度有限,各方面的建设尚未健全;但90年
代以降的发展加速,公路的开拓与延伸,将部分长屋部落纳入城镇的版图,新世界对年轻伊班人的吸引力远大于闷
热潮湿的雨林。原居伊班文化核心位置的巫术、占卜、猎头,都是被现代社会价值贬斥的行为,现代科学和现代司
法否决了(处决了)传统文化,现代物质文明却拉拢着伊班青年的欲望,年轻人口的大规模出走是大势所趋,完全
无法在现代城市生存的老伊班人,只能固守家园。
但离开长屋的年轻伊班人,只能沦为失语和失能的现代社会公民,另一篇《部落里的酒》(2001)无情地披露
了原始部落文化的价值崩溃,在科技文明的侵蚀之下,年轻人开始质疑自己的文化价值,农村经济和传统信仰全面
解体,“致使原住民普遍生存在无力感之中,挫折、无奈在酒精的麻痹中暂时得到了解脱”。他们该何去何从?回去重
整长屋文化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农耕地被发展得所剩无几,森林里的许多野兽又被禁猎,传统的祭典在新文化
冲击下变成游客的观光节目,种种的挫败促使原本对酒有偏好的原住民往往在无奈中进入酒精的世界”。这个政治上
的弱势族群,只能在逐渐倾颓的场所精神中,失去生存的方向和斗争,伊班文化即将在都市文明的底层慢慢扭曲,
乃至消失。
沈庆旺的忧虑,全写在《部落的知识分子》(2001)。受过现代教育的原住民知识分子,当他们目睹部落的传
统祭典日,毫不自觉地沦为旅游卖点和游客争奇猎艳的对象,以及种种不平等的处境之后,他们痛苦地反思着自身
的存在价值,于是他们企图拯救、维护最后的传统文化和尊严,“在无奈中成为忠实的反对者,反对部落现代化,反
对族群分化,反对传统变革,反对现实社会递变,反对现行政治体制,反对国民权益分享不平等;他们似乎成为族
人眼中为反对而反对的异类”。原住民文化的矛盾和命运,在此一览无遗。
石问亭对此书有相当高的评价,他说:“沈庆旺选择这一方面的书写具有象征的意味,因为这个时空和现实生活
中的族群不太一样又确实如此存在,使我们看到他们的现实和生活本质。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些民族群的介绍,
比如传统风俗、习俗禁忌。我们看到族群社会的理想和希望及生活水准的改善;另一方面,又看到族群传统习俗的
流失;这里的族群没有今昔和盛衰,只有现代化与传统变形时代夹缝中生存下来的族人。喘息之间,仍然守着对犀
鸟乡(砂捞越)土地的情怀。深一层去看,沈庆旺是从一个换喻角度,屡屡反思,各原住民族群在今日马来西亚的
处境。”沈庆旺在理性叙述背后,隐藏着感性的哀伤。每个主题的剪裁与表现,不但切中要害,更不忘留下供读者反
思的空间。作为“书写婆罗洲”计划的第二部作品,《蜕变的山林》成功建立了一座原住民文化散文的丰碑,也是近
年砂华文学最重要的成绩单。
一旦离开了雨林中长屋的场所结构,伊班人在现代社会里的存在现象,便成为一个新的叙事焦点。努力融入现
代城镇生活圈的伊班族人,在散文里的面貌非常值得关注。田思的《加帛镇之晨》(1981),即是一篇非常成功的
地志书写,它展示另一种跟长屋社会不同的场所精神。加帛是拉让江中游的一个华人和伊班人混杂而居的小镇,以“
福隆亭”为名的大伯公庙是田思在文本中重新建构、定位这座小镇的第一个据点,中国味十足的檐柱、壁画、门匾,
以及“光绪庚子年”的题字,鲜明地标示出加帛镇的华人(福州和福建)文化特质。镜头持续往前推移,便是店铺、
市场、码头里华伊相处的景象;从船型、船号、班次、市场的货色,到伊班人身上的服饰等大大小小的事物,全都
闹哄哄地入了镜:
几个伊班老妇席地而坐,身后各自搁着一个大的藤制背筐,脚边摆着各式的蔬菜,……当有顾客买菜时,这些
伊班老妇便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大声报价,尾音带着长长的ai音。同样是卖菜的,对面那几个华人菜贩的摊位
就摆得比较大,菜式也较繁多。不管是华人或伊班人的摊位,顾客都一样拥挤。
菜摊前面,有一个华人在卖山猪肉,而另一个纹身的伊班汉子却在卖鹿肉。
此文的空间架构十分清晰,描述的事物虽多,但井然有序。一个华伊文化完好融合的小镇,跃然纸上。虽然是
1981年的旧场景,不过还是很清楚地看到伊班人较低微的职业和社会地位,全部商店都是华人开设的,原住民只能
摆个小小摊位。这个现实状况,至今没有明显的改善,所以沈庆旺才会感慨那座“蜕变的山林”。
场所结构的倾颓,不仅仅是伊班族长屋的消失,还包括整个雨林环境的破坏。“砂捞越境内有百分之八十左右是
森林,河流纵横交错。自古以来河流是砂捞越的命脉,其中全长563公里长的拉让江(Batang Rajang)是主要的
交通要道,它亦是全东南亚第一大河。可是随着现代化(滥砍、建坝以作水力发电之用、开发用作耕地等)而来的
生态污染,却成为砂捞越生态最大的致命伤。”另一位长期与山林为伍的砂华作家杨艺雄(1943-)在《怅望河海兴
叹》一文中,对雨林的浩劫有沉痛的批判:“1970年代,德国和日本制造的链锯及大型机械涌入砂捞越州,千万年
来一直存在着的原始雨林,就再也不能幸免于难。经过二三十年来无远弗届的开山伐林和在高峰深壑辟路造桥,结
果山泥崩泻,覆盖了川溪,也污染了河流。在擎天老树崩倒的同时,带起了的周边行业:拖排、机械修理厂、木材
加工厂、造船和运输业的兴旺,油脂和化学药剂更使河川压力加剧,脆弱的水生物哪堪摧残?终于一一消失了。”
尽管山猪的狩猎还是如杨艺雄在《猎捕渡河野猪》(2002)一文所述,来自四面八方的原住民和华人,兴致勃勃
地投入一年一度的大型猎猪盛事,但山林的倾颓已经是无可挽救的事实。
当长屋的场所结构以及周边的环境条件被深远地破坏,本文第一节所描述的场所精神将沦为散文里的叙述,在现
实世界中永不复还。
对婆罗洲以外的读者而言,砂华作家的原住民文化书写,不仅仅是在描述这个地方和事物,而是透过文字来创
造这片土地。这是一次深刻的人文地理学的建构。文字叙述当然不是百分之百客观和透明,它必然包含着作者的文
化修养和视野。这些地方经验是原住民的,也是华族作家的。它真是一个庞大的创作资源,梁放之所以会觉得生活
的丰富性是超乎文笔所能表现,主要原因来自婆罗洲的多元种族文化和无比丰沛的地理内涵。梁放从在地华人的生
活视角,真诚地记述了具有非凡文化吸引力的婆罗洲雨林,却没有为了强化自身的在地色彩,而置入争奇斗艳的原
住民文化元素。相对于同时在70年代崛起的温瑞安,那种气势恢宏、表现手法较炫目、抽象的中华文化散文,梁放
以长屋为中心,简朴平实的砂华文化散文,是另一座完全不同的马华文学地景。田思则非常看重环保议题,以及砂
华文学的特色(和发言权)。2002年,他提出书写婆罗洲的构想,呼吁砂华作家投入这项写作与出版计划,让真
正的婆罗洲进入中文阅读世界;沈庆旺和杨艺雄的散文集,都是这项计划的初期成果。
砂华作家以长屋的“场所精神”为婆罗洲雨林文化叙述的起点,是非常明智的决定。即便从严格的人类学研究视
角来看,这也是最扎实的切入点。“人类学研究复杂社会的成功之作,往往立基在研究者先期在具备各个层面的较
小社群之个案深入研究之上……S. J. Tambiah关于泰国如何透过小乘佛教圣人信仰以及护身符祭典来连结和建
构现代国家之研究,便是建立在他早期对一个泰北农村的Baan Phraan Muan的研究基础上。”域外读者对砂捞越
的理解大都是从长屋开始,再往半开发的雨林延伸出去,最后还是回到长屋。
田农:《砂华文学史初稿》,砂捞越华族文化协会1995年版,第1页。
田成英:《砂华文学概说》,《文讯》第234期,第44页。本期专辑为《犀鸟之乡:砂捞越华文文学》。
这里所谓“中国图象”,乃指由文化心理、意识形态、文字叙述,以及独特中国意象所构成的庞大象征系统,相关
研究详见:钟怡雯《从追寻到伪装──马华散文的中国图象》,钟怡雯、陈大为编,《马华散文史读本1957-2007
(卷一)》,万卷楼2007年版,第337-382页。
相关的研究成果,详见田思:《草木堪怜,山水何辜──谈砂捞越的环保诗》,《沙贝的回响》,大将出版社
2003年版,第26-44页;钟怡雯:《忧郁的浮雕──论当代马华散文的雨林书写》,陈大为等编《马华文学读本II
:赤道回声》,万卷楼2003年版,第305-317页;钟怡雯:《论砂华自然写作的在地视野与美学建构》,钟怡雯
、陈大为编《马华散文史读本1957-2007(卷三)》,万卷楼2003年版,第395-423页。
梁放出生于砂捞越,自吉隆坡工艺大学毕业后,再留学英国,先后取得土木工程学士和土壤力学硕士学位,回国
后任职砂捞越水利灌溉局土木工程师(现已退休)。这个学历让他拥有较宽阔的视野,来观照家乡的原住民文化
。尤其在水利灌溉局的职业范围内,必须长期接触雨林深处的原住民族群,因而获得此一主题的写作优势。
梁放:《远山梦回》,文化艺术2002年版,第97页,第97页,第97-98页,第98页,第93-94页,第87页,第
83页,第84页。
那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情景,长屋社会的人口流失情况尚不若今时来得严重。现在邻近城镇的传统长屋大多
改建成拥有自来水和电源供应的现代版,虽然保有户外和户内的两道公共长廊,以及半现代化的管委会组织,却
已沦为城镇生活圈最边陲的弱势社区;至于座落在雨林深处,必须以传统独木舟和步行前往的古老长屋,人口严
重老化的现象,已经破坏了家族的生产结构。
Christian Norberg-Schulz:《场所精神──迈向建筑现象学》,施植明译,田园城市出版社1997年版,第18页
,第23页,第180页,第18页。原著Genius Loci ──Paesaggio Ambiente Architettura为意大利文版,故本文
以中文版为准。甘榜(kampung),即马来村庄的中文音译。
“丰收节又称为达雅节,是达雅族群一年一度庆祝丰收的节日。‘达雅’一词在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原本统称所有原
住民,而在砂捞越则只是伊班族和比达友族的统称。在马来西亚,每年六月一日定为砂捞越达雅节公共假期后,
大部分的原住民都在这一天庆祝他们的丰收节,这节庆每年都吸引了许多国内外游客到砂捞越观光及参与庆祝。
”引自:沈庆旺〈丰收节.Hari Gawai〉,《蜕变的山林》,大将出版社2007年版,第104页。
田思:《田思散文小说选》,砂华文化协会1996年版,第25页,第15页。
较令人纳闷的是篇名用了马来文Hari(即节日,或日子),不知是伊班族的用法,或只是作者的习惯。
沈庆旺:《蜕变的山林》,大将出版社2007年版,第105页,第140页,第133页,第134页,第134页,167
页,172页,172页,1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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